第二十五章低調賭神白麒麟(上)
“只有你能救我。”尹亭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醜門海低頭不作聲。剛纔荒泯也自稱鳳千久, 莫非是在提醒自己這件事?
荒泯幫助尹亭, 自然不可能是爲了親情。
難道僅僅爲了讓尹家有後人活着,好以尹這個姓氏與其他三家湊齊“奉送飲料”四個字?(鳳宋尹廖)
……這種事自己幹得出來,荒泯的話……
尹亭沒有讓她胡思亂想下去, 即便獨處依然小心地壓低嗓音:“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爲願望而來。”
他接着說道:“……當然,我也有願望, 那就是消除別人手裏的把柄。”
“……只要,在這之前自己還沒有被消滅。”
尹亭苦笑。
這下, 連醜門海都感到出乎預料了。
難怪她沒有感覺到尹亭有任何惡欲, 而在第一次見面對他就有禮相待——就像只是被迫與父親同行的卯嫺,或是想在已經不能生產的年紀再親自孕育個孩子的艾薇爾夫人——這看似遊刃有餘的男人,竟是被威脅而來的。
“我沒有理由幫你。”醜門海向後推動輪椅, 靠在圍欄之上。
“鳳千久說, 你欠他一份謝禮。”男人指出。
“請不要威脅我。”醜門海皺眉。
在陌雲樓上自己確實曾說說,欠鳳千久一個人情。不過, 不是荒泯。
“不是威脅, 是懇求。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聽到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這樣說。沒有恐懼膽怯,只是無可奈何。
醜門海攥着手裏假扮橘子的手機抬頭。男人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他面海而立,總是深藏不露的僞裝之下亦滑過一絲焦慮。
靜默了半晌,她道:“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兩人無言對視片刻, 甲板上颳起一陣海風,入夜的海風有一股淡淡的腥潮味道,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尹亭忽然笑了。
醜門海差點以爲是荒泯來了, 嚇得小指一抖。
血緣的力量,確實奇妙。
“先不說這掃興的了。”尹亭說着,把外套解下來披在女孩肩上。
“船還沒過溫帶線,總在這裏吹冷風對身體不好,我帶你找些消遣去吧?”
男人背後,那艙內如同永生永世的燈火輝煌。這郵輪,真像一個不夜之都。
“消遣?有能麼好玩的嗎?”醜門海承認,自己對這個提議動心了。
“我們都享有私人的溫泉,健身房,棋牌室,電影院,美容院,酒吧,圖書館……”
“有沒有人多一點的?”醜門海打斷問:“比如和其他層甲板的客人一起的活動?”
來來回回只是見到這幾個人,總會有些無聊。
背光中的尹亭臉色似是變了一下:“要說全部客人那不可能,要爲安全着想。我們有幾個項目可以和第九層的客人們交流。現在是看夜晚演出的時間,或者是去在十樓的大型賭場一擲千金,你喜歡哪一樣?”
“我想去看看賭場。”她說。
十層以上客人的種種優待,到底是隔離誰呢?
有任何機會能看到外面,都要抓住。
“好。”尹亭欣然應允。
“等我回去換件衣服,帶上秋肅和長恭一起。”醜門海想轉動輪椅,被尹亭紳士地接過主動權了。
“這甲板很澀,爲難你了。”尹亭推了一下,看似輕巧的輪椅入手很沉,無法想象這少女如何用手掌推動的。
醜門海在心裏暗暗吐了一下舌頭,剎車忘打開了。
算了,就這麼推吧。萬一把剎車打開之後閃尹亭一個趔趄呢?
……
隔着一座宮殿般華美的建築,郵輪的另一側甲板,卯嫺與琮凜靜靜坐着看夜晚的海景。
白色的甲板椅中間的桌上,有一盤瞳海特意託人送給自己的點心。
那送點心來的溫和男子說,這是瞳小姐親自做的。
然後,琮凜竟然派人邀請她一起散步。
“那琮凜倒像是個能對你言聽計從的。”卯回晟說。
“還有,少和那些不乾不淨的人來往。”他又說。
昨日毛嫺離開大廳後的流言,多少傳了些回來。瞳雪雖然是極貴之人,卻不好控制。再加上所謂的血脈之說,也許真會和自己的妹妹有些不清不楚的也說不定。
權衡一番後,卯回晟更傾向於沒有主見也沒有非議的琮凜。
看着父親在利益驅使下愈發冷漠的目光,她答應了,抱着手裏唯一帶給自己一絲溫暖的芝麻酥餅,和琮凜“約會”了。
“這點心很好喫。”退去了無措與羞澀,琮凜倒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在嚐了一塊點心後問身邊素雅嫺靜的女子:“我可以多喫幾塊嗎?”
“琮先生喜歡,我就很高興了。這是瞳海做的。”
說着話,她覺得心情很安靜。
“傷口……還疼嗎?”男人的目光,拘謹地看像少女的腳踝,只是匆匆一瞥就挪開了。
“已經不痛了。”卯嫺柔聲說:“謝謝你。”
她想說“已經習慣了”,又覺得未免太過悽慘。
自己沒有權利,在別人面前拿出一副苦難的模樣。
這些人是誰?天之驕子,各界巨擘,苦難離合見得多了,甚至那就是他們攀登的臺階。她從沒有期待過,會有這樣溫柔又不帶憐憫的目光望向自己。
這個男人,實在是太溫柔了。他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顆棋子,卻爲了幫助她而做出追求自己的樣子。
琮凜微微侷促的四顧了一下,才笑着對她說:“也許,這麼說很倉促,但我是認真的。”
“以後,我不會讓別人傷害你了。”
卯嫺的手指和衣裙絞在一起。
“琮先生,謝謝您的好意……可是,我沒有什麼能給您的,來交換您這貴重的情意。”
琮凜搖頭,輕輕嘆息。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那麼,就當我想從你這裏獲取什麼好了。”
說着話男人站起身來,結束了今天的,並且以後每日必經的見面。一邊是絢爛的燈火,一邊是寧靜的夜晚,在這樣的過渡之下,樸實的五官也柔和下來。
“這盒點心,就算你給我的交換吧。”
……
夜晚九點鐘,正是賭場熱鬧的時分。
住在第九層甲板的賓客都心照不宣地彙集在賭場大廳裏,因爲第十層之上的神祕客人也許會在此露面。
“這裏也不乏青年才俊。若是看上哪家的少年,我倒是不妨幫忙牽線。”
“中意的?……陪着哥哥……就很好了。”醜門海用手指捻着頸子上露出的玉鏈低語。
“瞳先生果然好福氣啊。”尹亭笑笑,親自給醜門海開門。
叫做傅秋肅的人推着醜門海的輪椅,而那個武功和美豔震驚全場的高長恭面無表情跟隨在兩人身後。
幾人從第十層甲板的入口進入了建立在第九層甲板卻有兩層挑高的賭場第二層包廂。
包廂中有適合完各種籌碼牌類遊戲的牌桌,也有幾位精心挑選的荷官待命。所謂豪賭,也不過如此。
而在窗口處可以清晰看遍賭場大廳的全貌,很有一種上位的主宰感。也許這就是爲什麼這麼多人喜歡戲院包廂的感覺吧?
原本想去看香豔舞蹈,現在卻被醜門海拉來賭場的高長恭自然是一臉不高興。
昨夜就因爲演戲沒喫飽,鬧了烏龍,不盡半夜餓得夢遊,更糟糕的是竟爬到那窮書呆牀上去。
最最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是,和自己這種傳奇人物同榻而眠,這是多大的禮遇,那傢伙竟然不知感激,連個“和你睡覺我很榮幸”都不說!
他就說嘛,這種孱弱的讀書人果然不懂武將鏖戰疆場兄弟情深的豪情壯志!
像當年,自己的那些軍中將士,爲了能做自己親兵的活計擠破了頭,爲了爭取給他端洗腳水倒洗腳水的名額都要在校場比武;這傢伙憑什麼如此不知好歹?就因爲自己不是他直屬的將軍?
高長恭莫名其妙地生着氣。
最後,他在心裏計劃了無數種報復的辦法,覺着能把幾十年份的爬對方牀對方還不到謝的帳都預支着報復完了,心裏纔好受很多。
當他看到幾十位身穿灩服的少女,手託着各色飲料,穿梭於樓下牌桌之間,等待爲客人們服務時,不滿的情緒也奇蹟般消失了。
“這燈……”醜門海自然沒有看女招待,她的視線被一盞有六米多高的水晶燈吸引了。
從二層的方向平視過去,挑空的大廳懸頂處,有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層層疊疊,華貴剔透。
她粗略打量一番,這盞燈竟有十六層,使用貴金屬和天然水晶,每層的重量都超過一噸,若不是設計巧妙,懸吊燈的支架根本承不住這樣的重量。就像歐洲貴婦層層疊疊的裙架,是炫耀的資本,又何嘗不是一種拖累呢?
這華麗又沉重的十六層水晶吊燈,正好低懸在一桌□□的西南隅。最低的位置,只要成年男子跳起來就能夠到。
“這燈雖然壓抑,下面的位置卻是開門。”醜門海背後的美麗男子忽然開口。
開門爲金神,屬於八門中的一個方向,四通八達,最宜見貴求財,屬於賭場之中的最吉之位。
“哦?”尹亭最愛玄學命理,知道賭場的風水最邪最異,也最難識破,不禁來了興趣。
“不要妄言賭場的風水。”傅秋肅一本正經說。
高長恭閉上了嘴。
“以這麼脆弱的東西承載開門麼……”醜門海反覆咀嚼這種突兀的感覺,那透徹的水晶很眼熟。
“瞳小姐要下去看看嗎?”尹亭忽然沒了說下去的興致,只得換個話題。
“我想玩老虎機……”醜門海囁囁應道:“哥哥不讓玩別的。”
尹亭環視四周,確實只有下層大廳有角子機,大都是給小姐太太們準備的。上面的包廂都是些賭身家與性命的地方,哪裏來的功夫放臺老虎機讓兩人較勁呢?
“我們要下樓。”尹亭吩咐包廂裏的賭場總監。
“清場。”總監微笑,拿出話筒吩咐了一句。
“熱鬧些不好麼?”聽到這兩個字,醜門海眉頭擰了一下。
“爲了您的安全。”總監回以不變的笑容:“作爲賠禮道歉,出納櫃檯已經給您準備了帶有一定金額的磁卡,稍後給您直接送過去。”
穿着賭場制服的人從樓下各個角落走出來,開始請退賓客。那些位置,都是不易發現的暗樁位置。這種位置不僅僅是爲了服務了。
尹亭與醜門海對視一眼。
醜門海暗自搖頭。果然,這是連尹亭都預料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既然如此清靜,我也一起玩吧。”
封岑的聲音傳過來。
文質卻從骨子裏桀驁的男人扶了扶眼睛,毫不客氣地說。
“既然如此,”醜門海微微側身點頭,道:“秋肅,長恭,他們也可以一起吧?”
“我不介意。”封岑說。
尹亭嘴角掛着溫柔的笑:“小海說怎樣好,那就怎樣好。”
封岑的目光瞥過來,審視般打量着二人。
尹亭是要做瞳海的靠山嗎?還是有別樣的心思?
很好,既然如此,劉鶴必定要做自己的同盟了。
自己要這塊玉,劉鶴要瞳雪。
兩個人的共同點就是,需要這個女孩死去。
封岑陰鷙的眼神,在每次變換視角時都會不由自主,緊緊鎖定少女頸上飽含生命力的玉石,已經流傳了幾十代的命玉之說強烈地擂擊着自己的思維。
那玉石在蠱惑自己,不過自己甘之如飴。
想要得到,必須得到。
……不,本該屬於他。
一銖命玉半甲子
百輪光陰不休止
閻君不召持玉人
命玉不離人不死
……
弟弟,我要把你和我徹底分離……然後,拿回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大廳內的賓客徹底清場,包廂通往大廳的專用樓梯方纔打開了。
“希望您們享受遊戲的快樂,領略公海賭博的別樣刺激。”總監鞠躬。
“小心。”傅秋肅柔聲叮囑一句,把醜門海穩穩側抱起來。高長恭抱起輪椅,三個人先行下樓。
“還有些力氣的麼,這個讀書的。”高長恭心想。傅秋肅抱起醜門海輕而易舉,走路下盤很穩,竟也是個不顯力氣的。
醜門海把手臂環在傅秋肅的肩上,看着自己脖子上的血色玉石隨着下樓梯一顫一顫。
自己清晨剛被瞳雪剝奪走恢復的力量,現在單憑肌膚的接觸,竟有些鎮不住這命玉了。
它是要融回已經稀薄到即將湮滅的血脈?
……不,它要那血脈融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