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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涉險

【書名: 金殿銷香 9、涉險 作者:荔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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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承淵抬手接那瓷盞,衛湘低着頭,首先看到的便也只有那隻手。

那是隻冷白色的手,但手指修長,又收拾得乾淨,倒也好看。接着,隨着視線微移,衛湘雖仍低壓着目光,但也總算從餘光裏看清了這位朝禁城裏一等一的權宦長什麼模樣。

乍一看,他竟是個生得很俊美的人,甚至有點太俊美了,不似她印象中的宦官,倒像個儒生。

但再細瞧,那一雙桃花眼眼尾上挑,似是滲着一縷宦官特有的陰柔,細品之下,又彷彿並非陰柔,而是陰冷。

他正垂眸品茶,那低垂的眼簾裏藏了太多的東西。一股威嚴從這份複雜裏無端端地沁出來,繼而讓人意識到在這張俊美無儔的面孔之下,藏的是一顆殺人不眨眼的心。

衛湘探明這些,一股寒涼直從後脊竄上天靈蓋。這種感覺十分奇異,倘若只從面前這個人的模樣看,他其實比王世才那老宦官強上千倍萬倍也不止,可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氣質就是讓人懼意橫生,也要比那王世纔多上千倍萬倍。

衛湘一次次安靜地調理呼吸,足緩了好幾次纔算平靜下來,讓自己有餘力繼續面對眼前的考驗。

容承淵品這盞茶品得很是慢條斯理。

其實在接過茶盞的一瞬,他就從盞下託碟上蔓延出的餘溫判斷出了溫度是否合宜。繼而又揭開盞蓋,先看茶葉用量適不適度,再嗅茶香,最後纔是品那茶水。

等到溫暖的茶水劃過喉嚨,容承淵終於將茶盞擱在一旁,桃花眼抬了兩分,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猶如一張面具,雖然完美卻讓人無法探知他的心思。

他看着衛湘,口吻溫和到在衛湘聽來很不合他的權宦身份:“近來陛下爲着南方的疫病焦頭爛額,本不該此時讓你進去侍奉,但這事再拖下去也不好。一會兒陛下下朝,便由你去上茶。”

說及此處,他已站起身:“小心伺候。”

“……諾。”衛湘低着頭應聲,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打顫。

容承淵闊步往外走:“從陛下回來到更完衣,約莫是一刻。你看着表,從到一刻開始沏茶,沏好便送進殿裏去。”

即將再見聖顏的事實因這句話而變得格外清晰,衛湘便忽而冷靜下來,垂首福身:“諾,多謝掌印指點。”

容承淵未再言一字,就出了門。候在門外的小宦官在他離開後悄無聲息地將門闔上,衛湘仍留在裏面,周遭只餘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一時讓人心裏發空,衛湘的心跳沒由來地亂了一陣,但又很快恢復。她沉入這種寂靜,轉而一剎間,她開始回思容承淵適才的話。

容承淵跟她說,皇帝近來忙於南方的疫病,本不該讓她此時侍奉,還要她“小心伺候”。

這話,極易讓人格外關注那句“小心伺候”,會讓人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出一點差池。

衛湘剛纔初聞這話也是這樣想的,在那寥寥數字裏,她甚至已經想想了很多伺候不周的可怖結果,霎時心絃緊繃,生怕稍有不慎就丟了性命。

可現下,許是因爲周遭太靜,她的心也安寧下來,轉而從容承淵的話裏參出了另一層意思。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是她還在花房的時候,曾經被迫去給王世才端茶送水。

當時她已知王世纔對她的圖謀,忍着萬般噁心走進他的房間,好似每往前走一步都能聞到他身上腐朽的味道,更怕他趁這機會抓了她不放,讓她無處可逃。

可當她將茶放下,王世才卻根本沒顧上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後來她聽說,王世才那時正忙着清理去年的賬冊。花房上頭的幾位宦官,以王世才爲首,個個都貪得無厭,時常中飽私囊,又很會把賬面做平。

但去年的賬目不知是什麼地方出了錯,竟無論如何也做不平了。底下人實在沒法子,硬着頭皮交給王世才,王世才怕掉腦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味只想先將這一劫過了,哪裏還顧得上其他!

現下,衛湘覺得皇帝與當時的王世才,大概是差不多的。

南方的疫病遠比那筆爛賬更要嚴重,事關人命、事關天下太平,皇帝爲此焦頭爛額,便大有可能也顧不上前來奉茶的宮人。

那她若只是“小心伺候”,縱不出錯,又有什麼用?

皇帝讀着奏本,恐不會看她一眼。

容承淵在試皇帝的心思,也在試她!

她現在的處境看似安穩,實則緊迫。

若說添人,御前當然是不在意多她這一個,可她是因爲那種緣故才被調來,陛下究竟有意無意,便需儘快有個眉目纔好。

若有,皆大歡喜,哪怕皇帝並無意直接冊封,只讓她先在御前侍奉,也算定下了她的去處。

而若皇帝根本無意,一切就要另當別論。她一個小小宮女狀似無關緊要,可若她是御前的掌事們,也會怕將這樣一個人留下是個禍患??一邊是天子無心,一邊是她已生憧憬,這般情形最容易惹出事端。那麼,直接把她打發去別處最爲穩妥了。

可她不能被打發走,她不想再回到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裏去。

那她就不能讓掌事們覺得,皇帝對她是無意的。

衛湘揣摩箇中利弊,暗暗心驚。

正這時,外面隱有一陣響動,衛湘便知是前頭下了朝,聖駕已回紫宸殿來。

她穩住心神,立即摸出懷錶看了眼。因着心裏緊張,在之後的一刻裏,她的視線幾乎都沒敢離開那塊白底黑字的小圓錶盤。

一刻一到,衛湘深吸口氣,走向牆邊矮櫃,再度沏茶。

耳房裏的小爐上常備着熱水,燒開後就已小火溫着,雖不一直沸騰,猶有小泡持續升上來,仍是十分的熱度。

衛湘用心地將茶沏好,稍等片刻,端起托盤去往正殿。

邁入殿門的剎那,其實當算是她頭一次真正入了紫宸殿。雖則旁邊的耳房也算得紫宸殿的一部分,她已進過兩次,但那地方素日只有宮人進出,與九五之尊實在沒什麼關係,置身其中只能感受到幾許御前規矩的嚴厲,卻難品得帝王威儀。

當下真正步入殿門,才入得供臣子候命的外殿,衛湘便猛然覺出了不同。

那是一種撲面而來的不同,將她的五官之覺全都觸動。

她低着眼簾,目光所及之處是唯天子可用的桐油金磚,淡淡光澤令人舒適。四下裏雕樑畫棟,吉祥如意的紋樣上無不勾勒着金輝,但同樣光澤淺淡,並不刺目。

此外,殿中還有香爐正焚着香。但那味道柔和之至,若有似無,既直沁人心又難以覺察。

因此衛湘雖覺出了不同,但目光左右掃了兩回,卻全然說不出這不同來自於何處。

此時她還不知道,如此這般纔是極致的華貴。

那種讓人一眼能瞧出奢靡要麼是本身做得豔俗扎眼,要麼就是滿屋子裏只那一兩樣是奢靡的,因此被旁的物件襯托得分明。

而真正的奢華就當是現在這樣,雖處處講究卻渾然天成,乍一看反倒教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大氣”“好看”。

衛湘無形中感覺到一股子厚重壓下來,不由放輕了呼吸,足下已步入內殿。

容承淵說得果然準確,在她進殿的時候,皇帝剛換下冠冕從更後頭的寢殿出來,剛在御案前落座。

容承淵侍立於天子身側,見衛湘進來,眼皮略抬了一下,就又垂下去。

衛湘低眉順目地進去,執着茶盞下的瓷碟子,將茶置於皇帝手邊,怕做得太假讓人看出端倪,便不多作一分停留,直接按規矩低着首後退。

皇帝下朝回來,正覺口渴,雖思緒皆盡轉在疫病之事上,還是下意識地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然而茶水纔剛入口,那股熱就猛地激盪而開,雖不至燙傷,卻令他嗆得一咳。

“咣”地一聲,茶盞被狠擱在桌上。

在安靜的大殿裏,這響動直驚人心,侍立四周的宮女宦官皆盡無聲地跪地。衛湘也跪下去,卻大着膽子,比規矩要求得略直着兩分身,櫻脣顫抖不已。

這顫抖半是裝的,半也是真的。她雖有圖謀,卻也怕當真觸怒聖顏。

天子經那一口熱茶,不止嗆了一下,慮事的思緒也被斬斷,不由生出怒色。正欲訓斥,目光尋到了奉茶之人,不受控制地一頓,萬般怒火倏然在這一頓間熄了大半。

於是他雖仍皺着眉,但語氣已難覓不快了:“是你。”

衛湘跪在地上,雙臂緊緊將那方金絲楠木托盤抱在懷中??這是極不合禮數的,若按規矩,托盤就應好好託着。

可她還是決意如此,因爲這樣最能凸顯恐懼。

她顫抖着,醞釀出兩分因恐懼而生的哽咽:“陛、陛下恕罪……奴婢頭一日當差,唯恐出錯,不成想反倒……”

她說到這裏便噎了聲,好似怕得說不出了。

以御案的位置,她這般略直着身、猶低着頭,皇帝雖能認出她是誰,卻不足以看清她的神情,便只隱隱瞧見她羽睫上沾了一點微光,想是眼裏轉了淚,不敢流出,眨眼間又沾到睫毛上。

鬼使神差的,皇帝竟看得出神了,然這出神也只有兩息,衛湘就聽上面又貫下聲來:“不成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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