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蝙蝠的自由

西 籬

一

“啪啪！”

他黑灰色的身影捕獵般一躍而起，落到大房間正中的地板上，姑娘們也隨着他的掌聲而垂下臂，收回下巴，轉過臉來，等他訓斥。她們穿上粉灰色的連身褲、蝙蝠衫之後，就變得一模一樣，他必須得找她們的臉、她們的眼睛。

奇怪，這次他沒有發火。他在找，但找的又不是她們。有那麼幾十秒的時間裏，他沉默，茫然。窗外的玉蘭花樹輕輕搖晃，花香清晰地撩弄着他裸露的手臂上每一個細小的毛孔。

姑娘們略略有些驚愕。

“啪啪！”他重新擊兩下掌，深呼吸，說：“難道，你們，模仿者，只是在完成規定動作？就沒有一點自己的想象可以帶到動作中去？就算我們演的是啞劇，你也得讓觀衆瞭解你的感情，聽到你內心的聲音！”

“有的——”她們齊聲回答，有人還把舞鞋一腳踢飛，飄垂着絲帶的舞鞋像墜落的風箏，從他眼前一劃而過。

這重新喚起了他的憤怒：“3號，告訴我你的想象，是什麼？”

“是……”

3號的左右臉不太對稱，右邊明顯大了。即使是回答問題的瞬間，她也習慣性地瞥一眼大鏡子裏的自己的臉孔。

“說！”

“天黑了，我從一個屋檐下飛出來，想尋找一些昆蟲，或者可以讓我吸一口，哪怕是一小口血的動物。但是，路燈突然點亮，我不喜歡光，所以，我只好又飛回到屋檐下。”

“4號！”

4號誇張地向他道了一個萬福：“我不是在屋檐下，我是在芭蕉林裏的，我是南方的蝙蝠。所以……”

他並不想聽她說完，他的臉綁得像二道幕似的。

“5號！”

“導演，”5號含情脈脈地望他一眼，輕言細語道：“那是音樂的問題，那音樂太沒勁了！你知道，我是學西班牙語的，Murcielago，蝙蝠，奧迪的一款新車，Murcielago的線條剛硬中帶着圓滑，非常具有運動感。”

他在望1號。並且，他好像走神了！玉蘭樹上的花朵們正成羣結隊地走進排練房來……

5號注意到了他靈魂出竅，她提高了聲音，有些挑釁地：“親愛的導演先生，我們心中的男主角，蝙蝠王子，Old boy，你應該知道Murcielago是一種夢想，沒有人能抗拒得了，但城市只會壓抑它的激情，就像這個破爛排練房讓我不耐煩一樣，對於Murcielago，古典的音樂顯然是一種束縛……”

他終於回過神來了：“夠了，我親愛的小姐，招搖的富二代，你實在不適合進這個劇組，即使這個劇團是你家公司投資的——所幸目前還不是——無論是你身上每一條僵硬的骨頭，還是你那像鈔票一樣薄的腦子，都沒有一個蝙蝠的細胞。你還是，鑽進你老爸的Murcielago去兜風，去品嚐黃埔大道的沙塵暴吧！”

說完，他憤而離去，穿黑灰色連身褲的背影輕盈地消失，像暮色中的氣流。

5號的哭泣突然爆發出來，把別的姑娘都嚇了一跳，除了1號，她們立刻圍上她，拍打一陣，幫她抹乾眼淚，簇擁着她走了。

1號留了下來。她有些茫然，原地轉了十多個圈，隨後在眩暈中墜向地板，完美地收束。

大廳變得遼闊、空曠。

眩暈過去之後，她繼續舞蹈，尋找新的眩暈。

暮色從天空向大地降落的過程中，被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的燈光刺得遍體鱗傷，此刻跌落在大劇院密集的玉蘭花樹上、排練房的平頂上，她每一次無聲的深呼吸，都能夠感覺到它們的鬆軟、它們沿着她身體裏進出的氣流溫柔地、悄悄地靠近，向她圍攏……

四面的鏡子在退後，一直退到一個虛無的位置，才停下來，無處不在地望她，她爲了躲避鏡子，不斷地把自己藏到翼膜下……

鏡子們更加虛無了，它們已經退卻到宇宙的某處。窗外投進來的隱約的燈光，把大廳變成了夢境，她深陷其中。她想尋找和觸摸，她始終舉着雙臂，撐開翼傘，抬升，然後俯衝，自由滑翔……虛無，孤獨。她想把自己倒掛起來，那樣她就可以休息了。但她做不到。

寂靜把時間拉長，像黑暗一樣，孤獨變得真實。她摸不到那些鏡子，它們彷彿存在着，分明存在着，但她找不到它們，它們不斷隱蔽，又不時突然出現，照見她的臉或翼，讓她恐慌。

有人來了嗎？她的嗅覺輕輕彈跳了一下，有一種特別的氣息，從各種渠道進入她的體內，它所到之處，沿途的細胞輕輕地爆炸、分裂……

她看見那輕盈的氣流，暮色中的氣流，回來了，在她身邊旋轉。她的聲帶緊張起來，因爲，她竭力地，想發出短促而頻率高的聲脈衝，撲向他，再由他的身體反射回來。她一定要聽從他那兒反射來的回聲，因此判斷他的位置，他的身體，他的翼……

她還沒有發出聲音，就被他的翼裹住了。

她閉上眼睛。

真實的黑暗纔開始出現，就收束到她的體內，於是，剩下光明，由溫暖和柔軟的感覺、觸覺，和飢渴的嗅覺，共同分享。他們一起墜落，從巖壁向溶洞墜落，從天空向叢林墜落，從塔尖向廢墟墜落……她必須緊緊地貼向他，和他一道墜落，更緊地，讓她的拇指和他的勾連，她的翼膜和他的重合。只有當他們的身體完整、嚴密地鑲嵌一起，孤獨才真正敗退……

二

《蝙蝠》最後一次彩排，她竟然失蹤了一個多小時。

是嬤嬤把她找去了。

嬤嬤還是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行頭，臉盤大而多肉，眼光嚴厲，一直盯着她，連示意她坐下的動作都是很有力的。

嬤嬤說：“你！”

嬤嬤好像一下子沒有在名冊上找準她的名字。之前劇院演《蝴蝶》的時候，她叫蝴蝶，後來排練《蝙蝠》，她叫1號。首演之後，她將被從1號改稱爲蝙蝠。沒有找到記載的名字，嬤嬤就拿不準該怎麼稱呼她。

嬤嬤關上院辦公室門，又拉下活頁窗簾。她心裏一驚，不知道是不是就要出現傳說中的辦公室裏的“身體檢查”。

嬤嬤只是打開電視和DVD機，然後從一個大信封裏掏出碟片，放進DVD機艙，像她們在戲裏演的那樣，只用目光嚴厲地示意她看電視。

電視裏光影朦朧，畫面中出現一隻巨大的蝙蝠，跳躍和滑翔，寬闊的翼手向空中一次次觸摸……緊接着，另外一隻蝙蝠出現了，它們一起向空中觸摸，旋轉，滑翔……很快，它們的翼手互相包裹，展開，再包裹……它們的身體貼近，分離，再貼近……偶爾來自於樹梢或低空的微光，會照見它們半透明的翼膜，以及灰色的脊背、粉灰色的肚腹的絨毛。

“蝙蝠！”她說。

嬤嬤用力地拍一下桌子，又把她嚇了一跳。

“是你吧？”嬤嬤陰沉沉地開口了。

她不說話，心跳越來越快。她看見了他們，他和她，竟然將蝴蝶的翼手撕裂了，他們的身體從灰色和粉灰色的絨毛裏掙脫出來……

“是你吧？”嬤嬤再次提高了的聲音裏充滿了威脅。

她身體裏的血液衝上頭頂，又急劇退卻，嘴脣也發白了。她咬了一下脣，說：“是仙鼠！”

嬤嬤高舉的手，應該是要給她耳光的，但還是重重地落在了辦公桌上。

她說：“有一種蝙蝠，因爲天天喝溶洞裏的水，得到永生，它們的身體也慢慢變成雪白，那就是仙鼠……”

“既然你不知羞恥……”嬤嬤說，“你應該知道，他是要受到特別保護的，而你……你可以，必須，完成好明天的首場演出！”

首場演出很成功，她一連謝幕三次。第三次，她的眼淚嘩嘩流過臉頰，破例開口說話：“謝謝你們，大家。我愛舞臺，無論是蝴蝶，還是蝙蝠，在舞臺上，我就是自由的。所以，我感謝你們……”

舞臺上並沒有準備麥克風，她的話，前3排的觀衆都聽見了，還有人用手機錄了下來，隨後放到專門爲她建的貼吧裏。

儘管入場檢查很仔細，但還是有人**了《蝙蝠》視頻放到番薯網上。短短兩天裏，就被點擊播放了近10萬次，當然也被網友猛挖，直挖到該網首頁。

首演之後，劇院舉行了隆重的搬遷儀式，入駐新建在江邊的大劇院，那兒雄偉、華麗，對於劇院來說，那真是史無前例的待遇。

她又失蹤了兩天。

兩天後的下午，他在排練房門口的臺階上找到她，挨着她坐下來，兩人久久不說話。

四周過於安靜，給他造成時光上的錯覺，他不得不說話，找回存在感：“這個排練房，廢棄以後，可能真的就成了蝙蝠的樂園。”

“哦。”

“你冷嗎？”

她搖頭。

“是誰？”他問，“誰拍的？”

她沉默。

“嬤嬤？院辦祕書？5號？你告訴我！”

她起身而去，他只好緊隨其後。

“難道你連自己的對手將受到什麼樣的懲罰，都不關心嗎？我可以做到的啊，只有你告訴我她是誰！”

“我不想追究。”她輕聲說。話一出口，就已經預感到了自己對某種命運的接受。是哪裏來的迷茫和眩暈，讓她喪失了應對力？

這的確是一個容易迷失的午後，城市的聲音如同遠方的河流，帶着強大的夢的引力，滾滾不息地流淌。緊接着的，又是無數這樣的日子，有些疲憊，有點茫然，散佈到所有被時光襲擊和施虐的地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