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花嫁花錯取笑,那廂九祀的攻勢卻漸強,光之壁障在暗月弧不斷的衝擊下,漸漸顯出幾絲隱約裂痕,伊顯知道時間緊迫,肅色道:“我此時來,是有事要你們幫忙。”
衆小仙都奇道:“什麼事?”
“天妖轉世將在今夜子時。”伊顯道,見衆小仙大驚,只得又將這些時日的情形大致一說,方道,“如今我也只能希望你們能阻止這一場浩劫。這邊九祀我來拖着,你們速速趕往浮羅,一定要在今夜子時之前,將天妖元靈重新鎖住。”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趙言猶豫了一下,問道。
伊顯略微沉默一下,很快回答:“三界再生動亂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曜日和九祀是我的朋友和……親人,我不想眼睜睜的看着他們送死。”
“哦。”趙言點頭。
迦陵看了眼外面,似笑非笑道:“可是你這番心思他們不見得領情啊!”
伊顯嘆口氣:“領不領在他們,做不做在我。總之,拜託你們了。”
趙言、z因等都點頭道:“你放心。”
伊顯笑了笑,又輕輕嘆口氣,道:“那我送你們走。”手中祈星杖忽然向上劃出一道圓形的輕煙,伊顯口脣微動,雙手疾速的繞出無數繁複結印,那一圈半透明的輕煙般隨着她的手勢,漸漸變得越來越明顯,衆人不過一晃眼間,那圈輕煙已生出無數個一模一樣的白色菸圈,一層套着一層,向天際快速拓展開去。
“幻靈空間!”迦陵驚道。據說這種可以連接同一時間內兩個空間的技藝,已隨着祈星杖的失蹤,在靈族失傳,卻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會見到。
“快進去。”伊顯沉聲道。創造幻靈空間極耗修爲,這邊耗得多,那邊光之壁障就越發支撐不住。
“你自己當心。”趙言道,當下讓牧離花嫁等幾個女孩子走前,可是……梟鳶……
伊顯看出趙言的心思,急道:“你們先走,我會護住他。”
“不行,他是爲我們而來的,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梵天道,想也不想的蹲下來,對z因道,“來幫下忙,我揹他走。”
趙言看了眼伊顯,也不解釋什麼,快步走到梟鳶身邊蹲下來:“我來背,你傷剛好。”
伊顯嘆口氣:“你們……”
三人正手忙腳亂的將梟鳶背到背上,就聽身後“嘩啦”一聲裂響,無數細弱牛毛的晶體在晨光中迸射開來,映出漫天七彩,光之壁障碎了。
……
九祀額間的月曜石發出奪目的光華,一頭淺慄色長髮不知何時散開,與銀色的裙裾一起隨風飄舞。手上落星杖卻不再是純粹的銀色,而轉成了妖異的寶石藍。在光之壁障碎裂開那一霎那,已閃入壁內,站在伊顯面前,冷笑道:“姐姐想送他們去哪兒?”
伊顯手一揚,搶先將一羣小仙重新罩在防禦結界內,轉身緊盯着落星杖,沉聲道:“你竟然動用禁術將落星杖妖化!”
“妖化的落星杖力量比祈星杖更加強大。”九祀漠然道,“你護不住他們。”
“那就試試看。”伊顯淡然道,心中卻緊張到極點。必須儘快送小仙們去往浮羅,但要分神壓制九祀,就沒有足夠的靈力可以啓動幻靈空間。眼下,只能出奇制勝,迅速壓住九祀,才能趕緊送走這些小神仙。
九祀口中咒語念動,身後迅速展開一朵巨大的白蓮,花瓣迅速生長又迅速飛離,層層疊疊的花瓣密密地封住了幻靈空間的入口。
伊顯嘆口氣,身後迅速生出一朵豔麗的紅蓮,花蕊處,暖紅色光焰灼灼閃耀,慢慢彌散開來。
九祀眼望着紅蓮,脣角勾起一個笑容,手指微動,白蓮一瞬間膨脹大了數倍,而白蓮邊緣,也泛出幽暗的藍霧。那藍霧不斷擴展,從九祀這一邊,迅速侵吞到伊顯這邊,完全蓋住了紅焰。
九祀手臂一展,整個身子被藍霧託起,像是在深海中遊弋的美人魚,一抹銀光無比輕盈卻又無比迅捷的滑向伊顯,散發着寶石藍光芒的落星杖直指向伊顯咽喉。
“靈族的法術練到極致,便是殺人也再輕盈好看不過的。”這句話似乎是當年二長老說的。果然,是輕盈至極,靈動至極。伊顯舉起祈星杖,白色半透明的杖端像是流星的光芒一樣璀璨,就算是避無可避,也要盡力而爲。
落星杖擦着祈星杖滑過去,九祀的眉眼在伊顯面前放大,眉心處的月曜石亮得像一滴淚珠。
就在雙杖交錯那一瞬間,紅蓮的光焰卻陡然躥起,掀騰而起的強烈光焰眨眼便吞沒了藍霧。就在九祀愕然間,伊顯劈腿、下腰、沉身、仰首一氣呵成,堪堪從九祀身下滑了過去,跟着一個旋迴,祈星杖已指到九祀後腦。
冰冷的觸感透過濃密的長髮傳來,九祀滿臉不置信的表情,最後黯然閉上雙眸。輸了,兩萬年前是輸,兩萬年後還是輸。
而身後,伊顯面色慘白,殷紅的液體從脣邊慢慢滲出來。
離解法,這也是靈族的禁術之一。以血爲媒介,使自身力量短時間內陡然提升,後果是,待短時間內法力效果過去後,多增加的力量,便將成倍的永久消解。伊顯一方面要維持幻靈空間不被封閉,另一方面要對峙妖化的落星杖,唯一的辦法,便是動用離解法,使自己的能力上漲五成。
五成,翻倍便是整好一番。這是離解術最高增長的成數,拿全部修爲賭一次生死。
伊顯手中祈星杖微微顫抖,卻怎麼也下不去手點下九祀的命點。妖化的落星杖有自動解除詛咒的能力,因此要壓制九祀,唯一的方法是控制她修習的命點。但這樣做,一個力度拿捏不住,便是九死一生。
似乎感覺到身後的人有些不對,九祀睜眼,眸中陡然寒光一閃,低頭、沉身、後撞、前移,幾個動作同樣是一氣呵成,轉瞬便已脫離了伊顯的控制。
“……離解術……”九祀盯着伊顯脣邊的鮮血,先是一愣,而後一驚,“你瘋了。”
“我是瘋了,”伊顯拭了拭脣邊的血痕,淡淡一笑,“可我還知道不能讓唯一的妹妹和唯一的朋友去送死。”
九祀沉默的望着伊顯,正要開口,忽見伊顯臉色一凜,側身便向旁邊防禦結界撲去:一溜兒黑色火焰擦着地面迅猛的竄過來,祈星杖及時射出一簇白芒,在黑色火焰即將伸進防禦結界內時,掐斷了火焰的去路。
外面飄然進來一人,淺灰色暗雲紋的衣袍,熟悉的面容,卻是哪裏……有着說不出的妖異。
“曜日……”九祀心中忽然不知是悲是喜。他終於還是來了,伊顯,你不可能再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了。
“曜日?”伊顯有些詫異,曜日答應過不傷這些小仙,不應該一出手便下狠招。
曜日勾脣一笑,衝伊顯微微點頭,道:“你先過來。”
伊顯一愣,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卻一時又說不上來,當下慢慢走過去,卻時刻警惕着。
九祀也忽然覺得不對,看着伊顯一步一步走向曜日,直覺似乎在頃刻間崩成弓弦,在預警着什麼。
曜日的笑容帶了三分邪氣七分魅色,卻只在脣角,不入眼中。臉龐微微一轉時,日光映入他的眸中,不經意帶出一抹赤色。
“眼睛!”九祀忽的驚呼出聲。幾乎是同時,曜日臉色一寒,手中一道玄色猛的暴激而出,帶着金石劈裂之音,以銳不可當的強凌之力,重重地斬向伊顯爲小仙們設下的防禦結界。
這招快得無與倫比,幾乎是剛聽見風聲,玄色便帶着鋒刃,斬向了結界邊緣。小仙們慘白的面色在一瞬間被那銳利的鋒芒照得雪亮。
伊顯想也來不及想,合身便撲了過去。不行,不能讓他殺死他們,殺死……他。
深慄色長髮在空中劃出一道斜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搶在了鋒芒之前。
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將伊顯撞向地面,心口處似乎被重錘狠狠一擊,耳膜傳來噪雜的轟鳴,五臟六腑在一瞬間的驟然麻木之後,便是劇烈的鈍痛。
但這些痛楚,都被震驚淹沒,轉瞬又凝結成更大的痛楚。
九祀的身體像一朵枯萎的白蓮,靜靜地垂落在伊顯腳邊,銀色的衣裙像蝴蝶殘破的翼,無力的鋪散在地面上,溫熱的血成了一朵最濃烈的花,從胸前巨大的血洞噴湧而出,轉瞬便浸溼了銀色的衣衫。
“……原來……真的有宿命,長老沒有騙我……”九祀的表情更多是解脫,沒有再看不遠處那個愕然的男子,眉心的月曜石在一瞬的光耀之後,慢慢黯淡下去。
“九祀……”伊顯怔怔的看着九祀那雙淺慄色眼眸慢慢閡上,脣邊,依稀還有一絲依稀的笑意。
曜日在一剎那時有些詫異,似乎心裏某個地方不由自主的驚痛了起來。但隨即地上不斷擴大的血跡,卻更強烈的刺激了嗜血的神經。地上的血,龍宮零碎的肢體,恐懼而空洞的眼神,腥熱而潮溼的氣味……眼眸漸漸完全轉成了妖冶的赤色,透出貪婪的氣息。
魔之君主循着血腥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寂靜的天擎宮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踏,踏踏……
而這一切對於伊顯來說,彷彿都不存在。沒有魔君,沒有神仙,有的,只是躺在血泊之中那個依然清雅絕倫,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叫“姐姐”的女子。
…………
幻天湖旁,是誰的聲音在說:“姐姐,姐姐,快下來,長老們又來了。”
……
痛到了極點,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有眼淚像決堤的水,瘋狂的流瀉而下,冰涼涼的流過面頰,卻烙出火辣辣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