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羅。
暮色漸濃,窗□□入的光柱邊緣漸漸透出暈黃的稀薄,由西向東一寸一寸慢慢收縮,連同墨色眼眸中的悲哀和沉默,一起深深地沉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像是兩點遙遠的星光,模糊而閃爍。
在那一剎那,曜日幾乎想伸手拂開對面女子紛亂的髮絲,或者……用嘴脣去溫暖那雙寒冷而悲傷的眼。然而,曜日握住了自己的手,緊緊的握住,又無力的鬆開。
她終是,不屬於他的。
以前不屬於,以後,也不可能屬於……
在心中那陣劇烈痛楚傳來的同時,優雅的男子抿脣,蹲下,將滑落在地上的華紫色長麾拾起來,輕輕的搭在女子肩上,墨色眼眸在那片深慄色海水中略一停頓,便倉促轉開。
“我先走了。”曜日低聲快速道,“我會先去辭羅,告訴九祀手下留情。你……放心吧。”
……
伊顯在夜色中獨自站了很久。
曜日轉身離開時,她看懂了他眼裏的決絕,卻沒有挽留。
明知道這一去就是從此陌路,但偏偏自己就是無法開口說出任何語句,彷彿一句話出口,就是對過去的遺忘和背棄。
明知道過去種種也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卻總是不忍心看到那雙冰冷眼眸中偶爾透出的濃厚的悲傷,只心甘情願去幫他完成所有願望。
明知道他已經不可能再回來,卻還固執的守着他三千年前的叮囑,甚至,傻到去期望那一個轉世的少年,還能保存着一些關於前世的記憶。其實,就算是有前世的記憶,那記憶裏,也不會有她啊……
直到剛纔,她詫異的看到了另一個人眼中流露出同樣的悲哀。那是心中隱忍到極致才從眼中溢出的痛。
可是……
對不起,我已經沒有再愛的勇氣了。
……
紫色長麾傳出的溫暖像是在隱隱約約的提醒着什麼,伊顯的手下意識動了動,輕輕撫着紫色的柔滑的毛質。另一張楚楚風致的面容忽然浮現在腦海裏,淺慄色的眼眸,高高束起的發,張揚而明確的說:我喜歡他。
其實……那也是個傻瓜,只會在他不在時這樣說。當着他面,卻是默默地等了上萬年。
心中忽然一痛,一轉念,便下了某種決心。伊顯長長的嘆了口氣,看了眼地上紛亂的酒罈,酒氣飄香,惹人慾醉。但醉,只能忘卻一時。該面對的,總還要面對。
曜日,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憐取眼前人。
……
懸羅外,侍衛詫異的目送着醉生夢死了一個月之久的伊顯大人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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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月光像流水一般輕輕流瀉下來,天擎宮外,忽的多了一道淺銀色身影,像是月光凝結成的精靈,飄逸靈動的踏月而來。淺銀色身影停駐在宮外,忽的伸出一指,輕輕一點。彷彿是在平靜的水面忽的投下一顆石子,空氣立刻像漣漪一般輕輕的波動開去。
“這種結界……”銀袍女子眉目精緻如畫,微微一笑,如月中姑射更清三分,似瑤池仙姬猶豔一成。女子右手一揚,一支銀色的法杖已握在手中,法杖頂端綴了一圈水樣的寶石,散發出柔和的銀輝。
女子嘴脣微啓,彷彿低聲呢喃。那空氣中的漣漪忽然急速振動起來,像是即將沸騰的水面。
……
趙言半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臨睡前,花錯低低的傳了一句:“言哥,你別傻了,我不會再那麼自私了。”
梵天也笑了句:“本想再等等看你裝偉大能裝多久……”
趙言無語,百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
憑心而論,趙言是喜歡牧離的。從第一次見到那個清高的小仙女起,那雙水銀般明淨清亮的眸子認認真真地看過來,目光一觸,就讓地府十佳少年忽然間怦然心動。該裝酷還是裝溫柔?趙言思想鬥爭了半日,最終決定以無敵的內涵徵服美女,當下祭出了黑無常老大那段酸溜溜的地府遊記,遺憾的是還沒發揮完畢,就被超級燈泡花嫁和花錯打斷。
然而隨後花嫁的話點醒了做夢的少年——你不過是地府小仙,拿什麼來配西王母家的寵兒?
原來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像傳說中那麼簡單的事情,天庭地府,閻君御用坐騎阿夢還要撒着蹄子跑個三天,用來談戀愛——玩玩浪漫還可以,真要談,成本忒高了點。
趙言是個現實的人,因此暗暗下了決心,等俺拿到天庭綠卡,還怕身邊沒有鶯鶯燕燕花花草草?趙言同學是抱着當官享樂的遠大志向來進修班滴!戀愛,那是後話。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當與這羣天庭小神仙三番五次同生共死後,友情滋長的同時,曖昧也在悄悄的發芽。偶爾與牧離眼神交錯,兩人都趕緊轉開當作意外,但次數多了,卻隱隱約約的傳遞出某種信息。
然而,花錯拍拍趙言的肩膀:“兄弟。”
“一邊是友情,一邊是愛情,左右都不是爲難了自己。”在地府的時候,鬼差王老六曾經扯着嗓子努力捏出兩種聲音,皺眉閉目作痛心疾首狀,惹來衆人嘲笑。
原來,這種選擇果然不是不痛的。
趙言選擇的是…兄弟。
天庭地府,算是遲了一步吧。
一步之外,便是相望着沉默。
自那以後,趙言便努力剋制自己不去想放棄的是什麼,無所謂的笑容是比背轉身更徹底的逃避方式。牧離是一個單純而善良的女孩兒,花錯待她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總有一天,牧離會被感動的。
……
右側,傳來輕輕的翻身的聲音,是牧離也睡不着吧。
雖然從來沒有和牧離單獨說過話,趙言卻覺得自己一直都清楚的知道牧離的想法。看到一個男孩子那麼拼了命要保護自己,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感動。然而,眼看牧離快要接受的時候,花錯卻突然說,我放棄了。當着衆人的面,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牧離從來就不是善於表達自己的人,什麼都放在心裏。就算是花錯這樣,她仍然只是笑笑,笑得再勉強,都是微笑。
趙言本以爲自己應該是一個英雄,現在卻覺得自己真他媽孫子。
正想着,腦中卻忽然凜然傳出結界破裂的警示。
這段時日衆人在魔界征戰,雖白日辛苦,夜裏休息時卻也不敢馬虎大意,均以七星合力在外層結了防護結界,尋常的妖力便不得而入。好在這四方妖王都是自視甚高的主,都只恪守領域,並沒有乘夜襲擾,這防護結界倒是一次也沒用上過。
而此時,結界居然毫無抵禦力的粉碎了。
趙言一驚,一個翻身躍出殿外。幾乎是同時,右邊一個纖細的身影也躍然而出,正是牧離。兩人對視一眼,又匆忙分開。原來這兩人都是輾轉反側一夜無眠,因此結界稍有波動,兩人便已驚醒,搶先迎出。
……
殿外銀衣女子衣袂翩翩,在月光下更顯得眉目楚楚,清麗無倫。趙言看在眼裏,卻似見了魔鬼一般,心裏暗叫一聲“糟糕”,下意識擋在牧離面前,橫劍當胸。
九祀微微一笑,俏聲道:“虧姐姐等了你三千年,你卻這樣護着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