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長至今日,若說我這一生中所經歷的,最出乎意料,亦最令我驚愕難言之事,毫無疑問,便是發現自己竟對一個男子生出了妄念,日夜情思難消,而這個男子,竟是自己所認定的,這一生中唯一的知己,西門吹雪。那麼第二件,便是眼下了。我親眼見到,西門吹雪一手提,一手肩扛,竟是隨身帶着兩個人出了樹林,而縱然只是目光略略掃過兩人便已徑自落在了西門吹雪身上,我仍是一眼看出,西門吹雪所帶出來的這兩個人,都是年輕男子,而且,俱是容貌甚是出色的年輕男子。強自抑住心底於一瞬間湧起的,細細打量兩人的衝動,我只於一旁默然而視,比之陸小鳳的計劃,比之詭祕組織的陰謀,比之天下大亂,我所更加關心的,始終是西門吹雪,不論是他的安危,還是……
細細打量了一番,我方纔略略放下了心。面色依舊紅潤,眼睛仍然寒光爍爍,氣息也仍舊綿長悠緩,莫說鬢髮紋絲未亂,便連一身勝雪白衣亦還是纖塵不染,仍舊是那個立於人前,便寒意凜冽,風神攝人的西門吹雪。反觀被他一出林子便漠然擲於地上的那兩人,雖俱是生的面目俊秀,但卻是一個個衣襟散亂,滿頭亂髮,可謂風儀全無,失禮之至!但是,望着兩人中,蘇少英面紅過耳,蜷縮在地上微微發抖的粉衣男主裸 露出來的肩背,縱然心知,西門吹雪絕不會有負與我,卻終究是,抑不住的心底隱隱生出一陣悶痛,更無法剋制的憶起,方纔西門吹雪出現之時,目光亦曾於偶一轉眼間,落於那粉衣男子敞露的頸背之上,而蘇少英更是被他置於肩上,這一路來時,俱能一分分的感受到,自他雪白的衣底透出來的,那點點滴滴蝕骨灼心般的體溫熱度。一時間,滿溢於心內的,俱是苦澀之感,莫非,葉孤城習劍數十年,令得目光銳如刀劍,寒光難掩,便是爲了此刻的酸、痛俱嘗麼?
我深深的望着對面的那人,一時間,卻將這一路以來的滿腔憂慮情思盡數忘卻。你還在,很好,可是你還有別人在,我卻是不好。緊緊抿着脣,禁不住將目光一瞬不瞬的落於西門吹雪身上,卻在下一刻,心底又是隱隱泛起一陣難言的裂痛,只爲,西門吹雪的目光竟是微微避開了一瞬,更爲他面上,於一剎那間滑過的那一縷毫無喜意的錯愕乃至懊惱,想及方纔他於不經意間,望向兩人的那意味難言的一眼,心底瞬時瀰漫開無盡酸楚之意,或許,葉孤城確然不該來此,更不該,讓你懊惱爲難。
心神恍惚間,縱見西門吹雪兩瓣薄脣微動,亦未入得耳內,反是忍了又忍,終禁不住心底那股躁動之意,眉頭微擰:“他們……”一語未落,西門吹雪便坦然應答,只是,聽聞地上那人已然被處理過了,縱然明知西門吹雪所言,絕非自己心中所想之意,在看着那粉衣男子之時,滿心殺意,仍是止不住的瞬時一湧。武林中穿一身粉色衣衫的年輕男子唯有“萬里踏花”粉燕子一人,而這粉燕子,卻也是唯一一個明明武功稀鬆,卻被葉馨以具有極大威脅性爲由,而列入她給我的必殺人物名單中的人。原本我尚不以爲然,眼下看來,葉馨名單上所列的那些人,雖然理由莫名,倒當真是自有取死之道。如粉燕子這等人物,要殺,不過是舉手之勞,只是,既然西門吹雪並不想他死,我也絕然不想令他不悅,更何況,比之粉燕子,或許還站着的那個蘇少英,纔是最危險的。
西門吹雪接下來的話,令我莫名鬆了一口氣之餘,卻也是驗證了我的直覺,沒來得及嗎……果然,這個蘇少英纔是最危險的那一個人。只是,陸小鳳、宮九、蘇少英,或許還要加上地上那個粉燕子,葉孤城今日才知,夜長當真夢多,而這世間,有眼睛的,亦不止葉孤城一人……究竟何時,你我之間才能再也不會有第三人的存在?究竟何時,你我才能真正的兩情相悅,攜手此生?究竟何時,葉孤城才能徹底擺脫這般直令人腐骨蝕心,爲情焦鬱難熄的心魔?或許,葉孤城一直錯了。不敢思,不敢想,不敢問,更不能,亦不願勉強,永遠立於原地,只等待着你的主動接近,所能得到的,只怕,永遠只是你的拒絕,即使那一夜,你亦曾說過,葉孤城很好……今時今刻,葉孤城已經再不願繼續欺騙自己,西門吹雪是這世上最瞭解葉孤城之人,然而,葉孤城又何嘗不是這世間最瞭解西門吹雪之人?正因爲葉孤城亦是愛劍之人,所以我知道,縱然你我之間沒有任何的阻礙,爲了劍,你所會給我的,亦永遠只會是拒絕。而葉孤城已然不願再繼續等待下去,或許,我真的該做些什麼,才能讓你真正的明白,真正的接受我!
另兩人可交予孤鴻處置,但是西門吹雪卻只能由葉孤城獨自面對。令孤鴻將兩人逮着後,我深深吸了口氣,這段時日以來的境況,已然令我明白,只付之於言辭,對於西門吹雪是不會有用的。只癡於劍,亦只誠於劍,而今的西門吹雪早已將一切都已傾注於劍,他整個人都似是隻爲劍而活着,正如曾經的葉孤城……既然無論多麼深情真摯的話,都無法真正動搖西門吹雪,那麼,此刻或許,當真已到了非生即死之境!或者接受,從此一路相伴,生死相隨;或者拒絕,葉孤城縱然此生無望了卻心魔,自此亦不會再厚顏糾纏不休,不過生死而已!
緩緩跨前一步,我一瞬也不瞬的緊緊盯着對面冷如冰雪般的男子:“西門。”心口緊的幾近疼痛,或許,自今日之後,你我便從此再也無緣了……雖然,葉孤城從未有自信能勝過你心中的劍,但自生以來,葉孤城亦是身經百戰,所面對過的,沒有把握的對手亦是無以窮計,然而,縱然時時刻刻都在準備着躺進棺材中去,卻也從未如此刻一般,生出了一股,幾可稱之爲怯戰的感覺,當真是,關心則亂……我的心亂了,若此刻你我拔劍生死相決,敗的,必然是葉孤城,但是這一次,敗的,未必是我!今日,於你,葉孤城雖只三分勝算,但是仍然可以賭,賭你那一夜所言,發自真心,賭你的心中,對葉孤城確然有情!
腳下輕點草梢枝頭,身如電掣,直入密林深處,眼中一排排林木迎面而過,我的耳中,卻是隻聞身後衣衫輕響急振之聲緊綴不離。胸口處鼓動愈急,無數次,我都幾是禁不住想要停下來,卻是俱被乍然加速急跳的心臟催迫的一步難停。縱然此去乃是赴死,葉孤城亦未必憂慌難決至此,然而此刻,我卻只望腳下之路能更長,更遠一些,永遠都不要到必須得出答案的那一刻……路終有盡,飛身而入一處略微空曠之地,我強自抑住心底那一絲不自禁的,些微的顫抖,落在了地上,回過身去,卻見西門吹雪一偏身子,略略避開了我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然而,縱然我已經決心,哪怕強自逼迫,今日亦要令西門吹雪做出決斷,但於這一刻,卻仍是不自禁的去猜測那被他掩於心底的,最真摯的心意。西門吹雪,自葉孤城與你相識至今,你尚是第一次,這般毫無掩飾的避開我的目光,這是否意味着,你其實已然察覺了葉孤城今日,將所欲何爲?又或者,你亦已如葉孤城一般,再也無法欺瞞自己的心……
即使西門吹雪已在眼前,然而真正待要開口之時,我才發覺,短短一句話,卻是如深深梗於喉中一般,竟是一個字,也難以吐出,對着那雙冷寂幽深的眸子,葉孤城終是無法坦然問出,西門吹雪,你對我,是否有情……心中千迴百轉,最終吐出的,卻是一句:“宮九之前來過。”一言出口,我幾是連苦笑都無法了,心中卻是隻得自嘲直是膽怯如鼠。平素裏直面刀劍亦可面色分毫不動,在對着西門吹雪之時,卻是連吐露心底真情的膽色亦無。難以言說的懊惱之意溢了滿腔,我微微垂下眼,幾連去看西門吹雪的表情的勇氣亦無。想及剛剛西門吹雪那更近期待般的明顯的異樣之態,一時間,心底卻是隻餘苦笑,葉孤城,是不是又一次令你失望了?
發自肺腑的真情難以傾吐,又於乍然間莫名的全然失卻了膽氣,下一句話我卻是幾近自暴自棄,但不知爲何,焦躁過後,心卻在這時忽然靜了下來,冷靜的,直如漣漪不起,光華如鏡的湖面,一時間,雖無殺意,我卻已然如臨生死之決。於沉寂無聲間,緩緩調勻了呼吸,在這一刻,仿若萬籟俱寂,而我的眼中,亦只有西門吹雪。我靜靜的看着他,這就是令葉孤城心魔陡起,從此情思難消的男子,這就是西門吹雪,這世間最冷酷的人,最癡於劍的人,比誰都更有資格成爲葉孤城知己的人,亦是與葉孤城一樣寂寞的人……心如止水,波瀾不起,眼中卻是如同燒灼着火焰,在這一刻,我宛如回到了尚未及冠之時,最意氣風發,最鋒芒畢露,最心無掛礙,也最執着的那一刻,口中的話咄咄逼人,目光中,卻似燃了火,字字句句都如最銳利的劍鋒,一劍貫心!
西門吹雪未動,即便在這一刻,我的氣勢如虹逼來,他的面上卻仍舊是冰雪不化,但那雙仿若永遠凝着寒霜的眸子卻是波瀾微湧,終究,讓我看到了於眼底深蘊着的,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深情。這是我與西門吹雪間距離最近的一刻,亦是自相識以來,我真正斬碎了籠於西門吹雪心外那層厚厚的冰層的一刻,我終於真正的觸摸到了西門吹雪的心,亦真正感受到了他的情,他對葉孤城迥那然於劍的情……似被西門吹雪眼底透出來的,那深沉無涯的暗光所誘,不知不覺間,我只覺掌中忽然一熱,指掌間乍然多了一個溫熱柔軟,觸感細膩之物,略略分出一縷餘光,卻見不知何時,西門吹雪的一隻手已然伸出,反握住了我的手,甚至,於我的掌心處微微蹭了一下……一縷酥透入骨的癢意,自被他輕輕蹭過的手心處直入心底,已然令我心頭止不住的微微顫動,然而,接下來西門吹雪的話,卻是似是瞬時便將我整個人俱已焚如灰燼……
“此心與君同!”西門吹雪的話,並不是葉孤城所聽過的最動人的,但卻是最能令我心動的。表白真情之語,葉孤城亦曾聽過無數。柔婉似水的,脈脈含情的,欲語又羞的,哀婉動人的,不可窮數,而且,俱是出自嬌怯美麗的少女口中,聽來格外動人,然而,這些女子中卻無一人,能如西門吹雪般,輕吐一語,便令葉孤城魂亦爲之消……時至今日,我才終於明白,並不是那些女子不好,亦不是她們的話不夠悅耳動人,而是葉孤城的心,並沒有動。便如此刻,眼前之人的神情仍嫌太冷,站立的姿態仍覺不夠動人,但是,卻已足夠讓葉孤城體內的每一滴血,盡數沸起,只爲,此刻西門吹雪仍然站在這裏已然是一種無言的邀請,而對於葉孤城,這誘惑亦已足夠。
宛如着了魔一般,臉孔一分分的靠了過去,徑直對着那兩瓣略嫌太薄卻格外豔色逼人的脣瓣,緩緩貼了上去,心頭似燃着火。急迫間,便連喉嚨亦是燒灼的一陣乾澀裂痛,然而,這明明短的不能再短的距離,卻似是生生隔成了咫尺天涯,不論心中有多麼焦迫,卻仍恍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住了一般,,令我只能一分分、一寸寸的接近。終於,在猶如熬過了千萬年之後,我只覺脣上一軟,觸上了兩瓣溫熱的,柔軟的還在微微輕顫着的物事,只微微一怔,我旋即便醒覺過來,這是,西門吹雪!一股混着烈焰般灼烈的狂喜便乍然間自心底狂湧上來,我不可自制的伸出手去,死死箍向了面前的人,這一刻,我的腦中已然是一片空白,我只知道,在這一刻,不論是誰阻止,都必然要面對天外飛仙!
懷中之人筋骨強健,肌理勻實,每一分每一寸都似蘊着極其強大的力量。而當我重重箍上去之時,更似是渾身每一分肌骨都不由的緊繃起來,源源不絕的沁着寒意,恍若在無聲的警告我,懷中之人有多麼的危險,在這一刻,自西門吹雪衣底透出的熱度,都無法壓下因在近距離相觸所感受到逼人劍意而本能生出的寒意。然而,這一刻我卻是什麼也顧不得了,脣上傳遞過來的那滾燙柔軟的觸感,讓我幾是徹底失去了理智。而在反覆糾纏間,滾燙的,隱隱帶着梅香的吐息,在我與西門吹雪相觸的脣齒間,急促的噴吐着,直激起我於這無數日夜以來,強自抑於心底的那一股,似連我整顆心都將灼成灰燼的火焰。脣上似融,懷中擁住的,卻是愈發的火熱,而比之我那一夜亂夢中,癲狂靡亂的影像,卻是更於予我一種心願得償的愉悅。
重重的咬 噬着,吸 吮着,輾轉搓摩着,帶着水意的柔軟觸感直令人幾是魂銷,然而,更令我心醉難言的,卻非這是纏綿入骨的欲 念,而是今生深情終於得償……
感受到西門吹雪在剛剛一瞬間僵硬的軀體在漸漸的軟化,來自懷中軀體那本能的抗拒之力在被緩緩削弱,我的手亦禁不住的,帶着幾乎要將他融入體內的熱切,在西門吹雪的肌理柔韌的肩背,乃至線條流暢的勁瘦腰身間之上反覆撫過。這一刻,我只知,他是西門吹雪……
身後忽然傳來寒意刺骨的逼人劍氣,幾要自肩背處直貫心口,瞬時便是一股殺意直透心底,將我此際滿心迷亂的念想擊個粉碎。未曾想,於此處竟會遇上如斯高手,而葉孤城本以爲,這世間除西門吹雪外,絕無第二個人可將劍尖襲至如此近處方爲我所覺。只是於這一刻,我更多的,卻是陡然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惶然悔愧之意,一時忘形,葉孤城竟是抑不住滿心激狂,做出瞭如斯放肆無禮之舉……然而,短短一剎那間,縱然心思電轉,卻阻不住數十年間習練出的本能,於是,在身後劍尖近無可近之時,我瞬時回身,抽劍,揮劍,而後,重重三劍盪開了那當胸襲來的一劍。
望着對面的宮九,我眉眼俱冷,心底只是抑不住的尷尬惱怒,但隱隱間卻是生出了一絲慶幸之意,尚幸,未曾於西門吹雪之前失了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