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誰家女兒嬌 第一百零五章 盛會
何謂繁華,何謂盛會?若是不知,便來看看這揚州的煙花大會吧。 處處張燈結綵,人人面帶微笑,走在街上隨時可能碰上三兩故人,於是停步問候,同邀賞玩。
禾洛輕輕轉動手中杯盞,內裏盛滿了乳白清甜的甜酒釀,並無尋常酒的辛辣嗆人,即便是女兒家也可以喝上一點。 而江芝也捧着酒盞愛不釋手,喝完一小杯又再倒上一點。 還是江卿按下了她又去摸酒壺的手。
“甜酒釀喝多了也是會醉人的,難不成你現在就想回府裏去?”
江芝只好悻悻放下酒杯,不再垂涎那甜酒,嘴裏卻一直嘀咕着,“早知道原來這酒如此好喝,怎麼大哥也不介紹給我?”
江卿苦笑,而禾洛亦被逗樂。
“此酒我也不過過年時在家宴上喝到過少許,怕是喝多了也不妥當。 而且,要都似你今日這般貪杯的,誰放心介紹給你?”
江芝嘟囔了聲不再說話,而是走到窗前眺望街上的情景,“洛兒,咱們什麼時候下去呀?”
“再坐會兒吧。 ”禾洛不用看也知道,這個時間街上人一定是最多的,“我可不想下去被擠。 ”
江芝於是低下頭,整理自己的衣襟。 今日她和禾洛都穿了男裝,這倒不是她的提議,早上去洛宅找禾洛的時候,就看她穿了一身藏青男袍,長身玉立。 好一個翩翩公子!於是從未穿過男裝的江芝也心癢癢了,禾洛就給了她一套深棕色地讓她直接穿在了羅衣外面。
穿男裝並不代表女扮男裝,花樣年紀,該發育的都發育好了,僅僅靠一身男裝是萬萬不可能遮掩什麼的。 女扮男裝並不容易,禾洛沒有親身實踐過,可光想想就知道需要做多少工作了。 首先。 眉毛得畫粗,五官儘量畫淡一點;其次。 肩膀需要墊高,胸部需要纏緊,細腰上也得多繞上幾圈腰帶;此外,還得穿上高領衫掩蓋沒有喉結的事實……等等,着實是費時又費力的事。
再看禾洛身上,純白的中衣中褲外面穿寬袖大裾的圓領衫,腰部用革帶緊束。 頭上戴翹腳幞頭,腳上一雙白底黑色長靿靴。 中性地打扮,襯上如玉肌膚,柔和的五官,竟有了幾分雌雄莫辨地美感。 若是在幽州,她是萬不敢如此穿戴的,自從來了揚州,她便有意識的放鬆自己。 打扮穿着上也較以往肆意起來。
比起緊束的深衣曲裾,這身接近唐朝風格的男裝顯然更易活動,禾洛也是鐵了心要在煙花大會上玩個痛快,又豈能被區區衣服束手束腳?
江芝個子比禾洛要矮一些,深棕色的男裝比起藏青的要稍微鮮亮一點,所以更顯嬌俏。 並不出衆地五官反而被突顯出來。 禾洛笑着看她,又偏頭打量江卿,這樣看來兩兄妹才接近些,就說嘛,兄長長的那樣出衆,做妹妹的怎麼可能太差勁。
她們此刻身處的酒樓名爲福滿樓,嚴格算來應該屬於揚州的二流酒樓,所謂二樓雅間,也並非禾洛以前所見的單間,而是整個二樓單以屏風阻隔開的空間。 隔斷的只是視線。 旁邊地一點動靜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哈哈。 聽聞伯冠兄在此,小弟特來拜訪。 ”
一陣嘻嘻哈哈。 禾洛剛皺起眉頭就見江卿起身要迎出去,臨走前還回首打量了下禾洛和江芝的神色,見她二人都無反對的意思,才邀請門外人進來。
“如此盛會,伯冠兄怎的躲在酒樓裏?那多無趣——”聲音驀的中止,顯然來人已經看見了禾洛二人,“咦,這兩位公子卻是何人?伯冠兄新交地知己嗎?”
禾洛不慌不忙的站起身,雙手作揖,被帶來當道具的摺扇則輕輕合上,而一旁江芝倒也不拘束,有樣學樣。
“呃,這兩位是——”江卿一時有些語塞,兩個姑孃家今天偏生穿了男裝,也不知該怎麼介紹纔好。
來人看清了禾洛和江芝,瞭然的笑了,“原來竟是兩位女公子,小生鹵莽,不敬之處還請見諒!”
江卿呵呵乾笑兩聲,正好找了臺階下,一指禾洛,“這位是遠道來揚州遊玩的紀小姐,”再指指江芝,“這是舍妹。 ”
“哦,紀小姐,江小姐,小生鍾子念,這廂有禮了。 ”鍾子念深深彎腰施禮,禾洛與江芝忙回禮,並不意外他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女兒身份。
“子念兄不遊賞盛會,怎麼卻來福滿樓了?”
尷尬過後即是熟捻,江卿拉着鍾子念坐下,招呼小二上幾個新的茶點。 鍾子念也不客氣,拿過旁邊擱的筷子就夾了兩顆五香花生米送入嘴裏,嚼的津津有味,禾洛卻忍不住面上一紅,江芝也欲言又止。
那雙筷子正是之前禾洛用過的,因爲有客人進來,她們便往裏挪了挪位置,還沒來得及把餐具一併移過來呢。
江卿卻似乎沒注意到這個細節,笑呵呵地跟鍾子念勾肩搭背,有一茬沒一茬地胡聊着,全然忘記旁邊還有兩位女眷。
“外麪人太多了,那幫子人揀了個亭子就又要開始吟詩作對,我不耐煩那個,便獨自離開,就近找了酒樓,才上二樓呢,聽到似乎有熟人地聲音,側面看來又隱約是伯冠的身影,便出聲打擾了,哈哈!”
鍾子念一邊笑着,一邊掂掂酒壺,把酒壺裏剩下地酒一股腦全倒了出來,然後輕抿了口杯中酒,奇道,“咦,怎麼是甜酒!”說着就要招呼小二重新上酒。 可旁邊的禾洛臉都氣綠了。 天哪!那是她喝過的酒杯!!
江芝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哥哥地朋友,還真是。 不羈啊。 她苦笑着轉過臉,跟禾洛面面相覷。
此時小二上來,又送上一套乾淨餐具,禾洛生怕被發現鍾子念現在所用酒杯正是自己之前喝過的,徒惹尷尬,便叫他重新上幾套餐具,把桌上的通通換掉。 可鍾子念揮揮手,“我的就不用換了。 你給他們三位重新上乾淨的,還有,再給我送兩個大酒杯來,這倆酒盞也忒小氣了!”
禾洛這下真是欲哭無淚了,索性不再去想這事,卻把目光轉到窗外。
街上人已經散去一些,或者說。 是都集中到了戲臺前或者遊園內,臨湖的亭子裏也是一撥一撥滿滿的意氣書生,用心佈置地揚州街道此刻方顯出真章來。 綵綢紮成的花連着紅稠連綿不斷地從這棵樹接到那棵樹,潔白的瓊花一盆盆擺滿整個遊園區,橫幅標語更是不時可見。 禾洛不由感慨,原來現代的會場佈置在古時便已形成,只是表現手法上略有不同罷了。 最難得的是那瓊花,明明還有半個多月纔是花期。 也不知江卿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紀小姐,不妨此時下樓,去街上走走?”江卿不知何時站到了身旁。
“那便去吧。 ”禾洛頷首,笑着看向江芝,江芝果然十分開心,親熱的上來牽住她的手。
下樓時禾洛便問起那瓊花提前開放地事。 江卿笑道,“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只不過花盆都是置於室內,只是要早半個月開花,不是什麼難事。 ”
禾洛心道果然如此,溫室栽培呀。 眼前一亮,抬頭一看已然出了福滿樓。
“風前欲勸*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 未隨流落水邊花,且作飄零泥上絮。 鏡中已覺星星誤,人不負春春自負。 夢迴人遠許多愁。 只在梨花風雨處。 ①”
一隊霓裳舞衣的少女敲打着腰間小鼓。 便唱邊跳,輕巧經過身邊。 不用介紹,禾洛便知這是揚州的花鼓戲了。 唱腔細膩,帶着揚州方言的軟糯呢喃,分外悅耳。
“紀小姐初次來,怕是不知,這便是揚州特色的花鼓戲。 你看那少女腰肢柔軟,舞步輕快,鼓點聲時急時緩,卻是整齊劃一,叮咚悅耳——再加上前輩所作好詩,妙哉妙哉!”
鍾子念搖頭晃腦好不陶醉,描述起花鼓戲時還露出幾分得意之情,江卿便在旁邊奚落他。
“這不是先前我與你介紹時說的話麼,你倒好,卻拿到紀小姐前頭來賣弄!”
鍾子念不服,“我好歹在揚州呆的時間也不短了,便做主人與紀小姐介紹一番卻又如何?你休來胡鬧。 ”
禾洛聽他二人吵鬧才知曉,原來這鐘子念也並非揚州人,只是在揚州呆了不少時日,對揚州地風俗人情有所認知罷了。
再走幾步,行人陸續多起來,禾洛抬頭一看,呀,原來大戲臺近在咫尺了。 此時戲臺上正在演的不知是什麼劇目,看情形佈景,似乎是小姐帶着丫鬟在遊賞花園。
果不其然,丫鬟們輪番報起了花名。
這個唱,“菩薩廟裏一口鐘。 ”那邊問“什麼花?”報花的丫鬟便接着唱道,“其名叫做石榴花。 ”
熱鬧間,老嬤嬤便也出來湊個趣,“觀音娘娘洗個澡——”丫鬟們忙問,“什麼花?”老嬤嬤洋洋得意,“其名叫做水仙花。 ”
又有兩個梅紅衣裳的丫頭出來對道,“大路不走走小路——”衆人齊問,“什麼花?”倆丫鬟便唱道,“其名叫做梔子花。 ②”
禾洛駐足聽了一段,只覺歌詞湊趣,臺上姑娘們演的也好,活潑俏皮,生動有趣,而且春日賞花,倒是很符閤眼前情景。
“說起來這出戲還有我的功勞呢。 ”
鍾子念在旁邊搖着扇子,不無得意,禾洛好奇,不由問了聲,本已走在前頭地江卿回過頭來笑罵,
“紀小姐莫要理他,這出戲他唯一的功勞就是把那書生如何跟小姐花園表衷情的一段編活了。 ”
“啊。 ”禾洛於是偏頭看他,鍾子念被江卿揭穿也不着惱,依舊笑呵呵搖着摺扇,倒是在見到禾洛一雙清亮雙眼盯着他時不自在的收了扇子。 心中直道,這姑娘好亮的眼睛,怎麼聽伯冠兄那樣一說也不害羞,盡瞧着我了。
鍾子念不知道,尋常小姐或許會因爲他的不務正業輕看他,或者因江卿直白的說這私定終身的橋段而害羞,但禾洛卻絲毫沒覺出不對來,便是江芝,這方面神經也很大條,反而很好奇那書生到底說了些什麼。
鍾子念卻是真的尷尬,如何能當着兩位小姐的面把那些輕薄話兒說出來?當下叫着“前面有好東西!”大踏步走遠了。
①《玉樓春》宋.辛棄疾
②節選自黃梅戲《金釵記.報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