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安建三十三年,五月初。
自從十位秀纔回來之後,不少百姓都來縣城看熱鬧,竟然把邊關縣城擠得水泄不通。
當然,也因爲預定的道路已經修好。
鎮子村子來現場更方便了。
再加上來往牛車馬車也多,隨便搭一輛,最多一個時辰就到地方。
這也讓更多人願意從村子裏走出來。
縣裏衙門,加上縣學,以及大戶們湊出銀錢。
就在縣學附近擺了流水席面,只要說句祝福的吉祥話,必能來喫席面。
原本要說要擺個七八日,最後想着馬上要收,這才只擺了三天。
而那十個秀才每日都要到場,畢竟是爲了看他們的。
爲首的林元志是重點"參觀”對象,各家的孩子們個個都要來見一見,家長還會道:“以後要像林秀才學,聽到了沒。”
林元志自己都無奈了,反而是去年唯一考中的張秀才非常理解。
去年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張秀才原本只是來祝賀,沒想跟林志聊得十分投緣。
因爲他們說着說着,竟然達成一個共識。
“還是感謝紀大人。”
“沒錯,是紀縣令重新辦了縣學,纔有我的今日。”
“不僅如此,還要學紀大人的本事,他對我們並不是刻意照顧,而是因爲他會照顧所有人。”
書生也好,匠人也好,耕農,佃戶,甚至流民。
紀大人都在想辦法對他們好。
沒看到製糖作坊做出的蜂蜜有多香甜。
沒看到馬上夏收,田地裏麥子金燦燦的。
甚至連夏收之後的棉花種子,也都提前安排好了。
林元志年後一直在讀書,雖然知道整個縣都在修路,但考完試回來,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不管是回來的官道,還是回鄉的道路,怎麼會這樣好?
下了兩場雨之後,道路也不見泥濘,行走非常方便,跟之前對比起來天壤之別。
總之兩人聊着聊着,只覺得雙方說的,正是自己想的。
於是張秀纔跟林秀才兩人自然成爲好友。
連着三日的流水席,激勵不知多少學子的心,也讓更多家裏願意送孩子去上學。
看看人家讀書人的排場,以及讀書的便利,這都不用多說了。
也因爲靠着蜂蜜蜂糖,又有不少人攢了積蓄,有餘力去孩子去讀書,肯定會去的。
紀楚在流水席開始的時候也去了一趟,之後便不好露面,這是新秀才們的場合。
宋教諭則忙前忙後,嘴都要笑歪。
十個秀才啊!
全都考中。
他做夢都沒有這麼好的結果。
等流水席結束,紀楚也要去沾橋了,之前跟着過來的沾橋夫子學生們也蹭了席面,但難免有些沮喪。
但得知紀大人跟他們一起回沾橋,又是不同的表情。
讓他們意外的是,萬衆矚目的林秀才竟然也要同去。
雖說剛考中,林元志也沒打算休息,他興致勃勃道:“紀大人,您這次去沾橋縣,肯定等着夏收之後種棉花吧?”
林元志猜得沒錯,紀楚確實這樣打算的。
接下來的五月份,他都會在沾橋縣。
安丘這邊夏收有李師爺,範縣丞跟謝主簿,人已經足夠了。
反而是沾橋那邊,還需要他親自盯着,到底他監管後頭一回收穫,肯定要去看看。
而且麥子收完,就要翻耕種棉花,正好跟着白婆婆,帶着大家一起學習。
紀楚點頭後,林元志立刻道:“大人,您帶着吧,去年我種那棉花,一畝地均產四十斤,聽說白婆婆種的時候,一畝地能產一二百嗎?"
“對,白婆婆是這樣說的,大概不會有誤。”
紀楚去年還覺得,一畝地產個八十斤頂天了。
幸好有白婆婆在,省了不知道多少事。
這麼一說,林元志更要去了。
紀楚自然答應,但讓他先去同謝主簿講一聲。
林元志對謝主簿也很信服,要不是主簿大人,他也不會被引薦給紀縣令。
可惜張秀纔不能走,他剛幫家裏割完蜂蜜,還要幫忙收麥子,只能跟林秀才約定好,等農忙結束一起讀書。
畢竟明年就要鄉試,他們這些秀才們都要參加。
張秀才早就準備好,一定要爭個功名出來,好讓更多人知道紀大人的功績。
林秀才欣然答應。
但是,他們要想幹完活再說!
現在別說安丘縣讀書人了,沾橋縣,乃至州城讀書人。
甚至整個曲夏州讀書人,都知道今年安丘秀才文章好的原因。
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
說那麼多大道理沒有用!
還不如趕緊親身實踐啊!
安丘縣的讀書人,就是靠着這句話,纔有今日的成績。
不出意外的話,更多人會因此效仿。
這句出自《周禮》的話,不就是最好的印證。
別說讀書無用了!
非常好用,就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林元志如願跟着紀大人離開。
這次從安丘去往沾橋,只需要半日即可。
但紀楚並未直接過去,而是帶着身邊人逛了整個安丘縣。
紀楚帶着紀振,追風。
以及林元志,還有留下的沾橋縣夫子秀才書生。
一行十幾人在安丘縣郊外逛。
主要目的是檢查各地修的道路。
雖然之前也來看過,但這次不驚動各地官吏的審查,則是額外的事情。
紀振跟林元志還好。
他們都是看着安丘縣一點點發展起來的。
而沾橋縣衆人則對此尤爲震驚。
大家都是邊關縣城,爲何如此不同?
若不是見過安丘縣各地的情況,都要以爲天下間所有村子,鎮子,都像沾橋那般破舊了。
兩地相隔不遠,差別也太大了。
看看人家各地的水車,道路。
以及遠遠眺望村子裏的房屋。
並不是破破爛爛的矮房,而是一間間漂亮的屋子。
沾橋縣能去讀書的書生,家境都不會太差,但他們不是沒見過沾橋普通村民的房屋。
兩者真的沒法比。
那沾橋夫子嘴脣顫抖,他家的房子都沒這樣好啊,他還是領着縣學俸祿的。
紀楚看着大家的表情,沒想到還有這樣意外的效果。
他真的單純查看道路情況啊。
工程做完了,不驗收是不可能的。
一路走過來,大部分道路完成得都很好,看來各地確實認真在做。
有了這些道路,對本地的發展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不過這一趟下來,沾橋縣的人卻越來越精神。
他們縣也能做到的吧。
之前安丘縣還不如他們呢。
現在卻發展得如此之好。
說明沾橋縣也能行!
說話間,衆人從安丘離開,去往沾橋。
中途休息時候,依舊在童家茶館歇息。
現在茶館裏還兼賣陽春麪,說是來往的人多了,不少人都想喫點東西。
看來這條路的好處,已經逐漸顯現。
五月初六,紀楚到了衙門。
來往次數多了,大家已經習慣,不過看到大人身邊又有個年輕人,難免好奇。
得知他就是今年的州案首之後,更爲驚訝。
衙門馬典吏,成捕頭,書吏挨個過來看熱鬧。
只見這個年輕人長得黝黑,身強體壯,笑起來甚至有些憨傻。
而且他過來的目的,還是學種棉花。
好好的新秀才,州案首,竟然學種棉花?
沾橋縣衙門的人更加明白,這棉花有多重要了。
雖說現在都在等着夏收,但還是能抽空琢磨一下種棉的。
紀楚看了看時間,知道事不宜遲,若再不行動,就要趕上夏收農忙,到時候他就不是去送好事,而是添亂。
“明日上午,馬典吏留下看家,成捕頭跟傅書吏同本官一起,去往白家村白婆婆家中。”
去那做什麼?
紀楚指着外面的駿馬道:“送馬跟禮物。”
“夏收之後就是種棉花,而曲夏州各地對種棉有信心,多半也因爲她的棉花要術。”
這次過去,便是代表官府鄭重感謝。
只送駿馬似乎不好,大家都說送禮成雙,紀楚乾脆又置辦了禮物,代表大家前去感謝。
因爲紀楚明白,只要一個冬天,所有人都會拜服白花妹,明白她老人家到底有多重要。
以後把她拜爲棉花神仙也不爲過。
沾橋縣衆人立刻着手去辦,書吏還道:“請縣城的鑼鼓班子一起?”
“那是極好的。”紀楚連連點頭,“你們都辛苦了。”
“夏收一過,還要種棉花。”
“但棉花種完,大家就能安排休息,好好過個農閒。”
能放假!
好事啊!
紀楚默默覺得良心有點痛。
放到安丘,他還能加一句大家都有獎金。
在這裏只能講休假,也是苦了大家。
不過沒關係。
本地棉花產業潛力巨大。
總有一日,當地官吏也能看齊安丘縣的。
五月初七清晨。
沾橋縣城便出現整齊的鑼鼓隊伍,衆人腰間扎着彩布,喜氣洋洋的。
而隊伍前面,則是一匹色澤漂亮的駿馬,還有五挑子禮物。
有人問道:“衙門隊伍幹什麼去啊。”
“不知道啊。”
“紀大人在隊伍後面!”
“啊?他也去?”
終於有人打聽出來。
“去白家村!見白婆婆的!”
“那些禮物也是給她老人家的,包括那匹駿馬。”
什麼?!
白婆婆他們知道,不就是那個冬日還要被接到救濟院的老婆婆嗎。
今年都七十六了,出入都要有人接扶才成。
說是很會種白疊子,如今有本《棉花要術》,就是她口述出來。
但
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嗎?
大家以爲,只是個普通的莊稼啊。
很多年前本地也種白疊子,也沒有發財吧。
而且那時候織成布,都送到宮裏了,他們當地還是那樣窮。
也有人道:“紀大人如此重視,或許不一樣?”
“反正我家今年種,等麥子收完,立刻種上,我們都學了種植方法了。”
衆人討論聲中,衙門等人敲鑼打鼓去往白家村。
白家村的村長等人已經在門口等候。
那白婆婆一家同樣也在,以白婆婆爲首,身邊是她兩個兒子,還有出嫁的一個女兒,以及五六個孫輩,甚至還有兩個重孫。
一家四世同堂,臉上全都帶着激動。
其實從紀楚認識白婆婆之後,衙門跟她家一直都有聯繫。
年後白婆婆還想到一些細節,想跟官府說,又怕不值當。
好在差役們沒有嫌麻煩,記下之後,送到還在安丘縣的紀大人手中。
等到《棉花要術》寫成了,紀楚還特意送來幾本,請人念給白婆婆聽,若有什麼疏漏,他也可以補上。
等紀楚再來沾橋縣,特意又去白家村看望。
這讓白家大兒子最是高興。
不是因爲紀大人帶來的榮耀,也不是因此他家馬上變得格外有錢。
在因爲一件事。
那就是他娘終於不想死了!
要知道在去年過年之前,他娘雖然不說,可表現出的意思就是,她要死早點死,不能給家裏添麻煩。
大冬天的,甚至想自己去地裏看看。
這
是看看嗎?
分
明是想死在雪窩子裏算了。
白家大兒子知道,母親非常害怕。
當年救老爹的時候就是散盡家財也沒救回來,她這麼大年紀,更不想讓家人爲難。
所以每年冬天,他們家都要看着母親,不讓她亂走。
特別是田地被紀大人送回來之後,母親這個想法更加強烈。
以前一無所有就罷了。
如今又有了家產,眼看房子也在一點點修繕,母親更不想拖累全家。
但殊不知,若沒有他娘,哪有這一大家子。
當年他爹走了,全靠母親支撐。
若他們不供養母親,那還是個人嗎。
幸好去年冬日,官府的人把老母親跟小女兒接到救濟院。
從救濟院回來,便搗鼓白疊子,再也不提尋死的事,小孫女在旁邊學着,也知道不少事。
白疊子他雖然知道,卻從未見過,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管它是什麼。
只要母親有盼頭,好好活着,那就行。
紀楚頭一回知道白家大兒子這個樸素的念頭,甚至多看他幾眼,還笑着道:“以後就知道是什麼了,你母親真的很厲害。”
說歸說,大家沒什麼感覺。
但送來這駿馬跟禮物,讓所有人意識到,白婆婆真的非常厲害!
看着高頭駿馬,白家村最有錢的人家,都買不起吧。
還有成箱的禮物,看起來都是很實用的東西,裏面還有一根上好木材做的柺杖,專門送給白婆婆。
因爲以後的白婆婆,估計要經常出來走動?
白婆婆自己來說,她當然高興啊。
有用。
對這個年紀的老人,就是最大的誇讚。
可她看到駿馬的第一反應卻跟其他人不一樣。
兒孫們還在高興呢,她卻有點不同。
好在紀楚及時發現,低聲道:“衙門包一年馬飼料,您放心吧。”
這樣的好馬,普通人家別說買,就算白送也養不起的。
所以紀楚早就想好,頭一年由官府出飼料錢,之後她家會養了,還能租出去,也就不會虧錢。
離他們最近的白家大兒子反應過來,他怎麼只顧着高興,忽略這麼大的問題啊。
還好他娘聰明。
紀縣令想的也周到。
白家大兒子趕緊行禮感謝,又對母親道:“娘,若不是您在,兒子怎麼也想不到的。”
衆人忍不住笑。
都說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衙門請來的鑼鼓隊,一直敲到白婆婆家門前,整個村子的人過來看了。
不少人羨慕地看向這個老婆婆。
之前很多人說她性格古怪,總是冷着臉,即使現在臉上笑模樣也不多,但人家厲害有本事啊。
看到她手裏那本書沒,就是她的,裏面全是人家說的。
爲此白婆婆還想讓家裏孫輩都去讀書,不然跟她一樣,只能看着書本,卻不識字。
只是家裏還是窮,那讀書的費用還高。
想讓孩子們去讀書,不僅觀念要轉變,有充足的銀錢資源也是問題。
但有了這個開始,一切就都好說了。
紀楚他們並未待太久,各個村子陸陸續續都要夏收,衙門裏的事很多。
糧食收穫,並非一夜之間,大家都可以收糧。
分土地,分村子。
同一個村子裏,收穫時間也有不同。
這都需要經驗判斷。
紀楚對此並不擔心,農戶們在這片土地上種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比他這個門外漢要瞭解多了。
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輔助工作而已。
以及,不要苛捐雜稅,那就一切都好說。
事實證明,沒有貪官污吏,以及大戶豪紳們剝削,今年各家糧食產量不說極高,但交完稅之後,剩下的糧食足夠喫了。
就比如白家村,從五月初八開始,逐漸有田地可以收穫。
各家畝產不一,但最低的也有一百九十五斤,他家一共八畝地,交了今年的田稅之後,還剩一千二百斤左右。
他家四口人,這些糧食可以保證一人一年有三百斤麥子,倘若拿出去一部分換成小米,再加上其他豆子的補充。
那這一家人喫飯是不愁的。
喫飯不愁,對他家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
更別說他家還有油菜田地,其中四畝油菜地只等着九月份收穫,倒是還能賣點錢。
如此地產的家庭,都能在這一年裏餬口,留點銀錢。
可見多數官員多麼不給他們活路。
放在田地更好,產量更高的村子,各家已經開始慶祝了。
他們如同之前的安丘縣百姓一樣,爲自己收穫的糧食而高興。
夏收之後的田稅,更是讓衆人狠狠鬆口氣。
之前的七成田稅,少了太多,就算加上損毀等數,一畝地收了二點五成,剩下的全都是他們的。
比
以前是官府七,他們三。
現在是他們七點多,衙門不到三成。
即使知道紀大人是什麼樣的人,但這點稅,還是讓無數人跪謝。
但說到底,紀楚知道自己只是做了應當的而已。
本就是天下百姓自己供養自己。
他們這些官府的官員,纔是喫着百姓們種下的米糧飯食。
說到底,還是百姓們自強不息,挺過一個個難關。
越是這樣,紀楚越要做得更多。
只等着麥子收完,就可以開耕種棉花。
從安建三十二年開始,紀楚就在惦記這個東西。
如今終於推廣種植了,雖說範圍還不大,卻也是極好的開始。
爲了抓緊翻耕,紀楚還讓安丘縣養牛的人家,把自家的牛趕過租給沾橋百姓用。
現在安丘養牛戶多了,自家用完之後,閒着也是閒着,只要不是過於勞累,都會送過來賺個租金。
這樣一來,安丘有牛的人家多了額外收入。
沾橋百姓也省了大力
。
特別是兩地相隔最近的村子,現在來往之頻繁,都快成一個縣的人了。
因爲耕牛增加,沾橋縣翻耕速度明顯增加。
紀楚則快長住白家村了,主要是看白婆婆家裏怎麼種棉花,同時還要注意所有種棉花的農戶有什麼問題,雙方可以及時溝通。
雖說書上已經足夠詳細,但有白婆婆在,還是問她最精確。
比如播種之前,就有人詢問他們家種子浸泡的如何,就怕出問題。
等翻耕播種之後,施肥澆水,都有不少疑惑。
倒不是大家不會種地,而是突然種個不熟悉的東西,難免疑惑。
安丘沾橋,以及陽順縣三個地方,全都在討論如何種好棉花。
常備軍同樣來人,說是覺得出芽率不高,那是爲什麼。
白婆婆看到軍漢時還有些害怕,但聽到疑惑則認真解答。
而且越說越自信,拄着柺杖道:“大夏天的,種的時間也要注意啊,誰讓你們正午種了,你們不怕曬,難道種子就不怕?”
對
方頗有些委屈,趕緊道:“我們澆了許多水。”
他們不是不知道大中午的不好種東西,但那塊地就差一點點,想着順手給種上算了,甚至多澆了水。
紀楚聽着也無奈。
澆水多了,蒸發反而更快,那些種子只能看運氣了。
可見種田真是一點懶都不能偷。
跟着他過來的林秀纔則跟着記下,還特意寫明,某某地出現了某某錯誤。
在紀楚提醒下,林元志打算做個種棉花錯題集。
以後有了錯題集,大家都能從中找到錯誤案例,以及應對方法。
那幾個軍漢看了,差點氣背過去。
這也要記嗎!
豈不是更多人知道,他們因爲偷懶,導致出苗率不高?!
丟
人丟到書本上去了!
而另一邊,雜七雜八問題太多,白婆婆古怪脾氣則越傳越遠。
不是她脾氣大,是大家怎麼能錯的五花八門。
可傳得遠又怎麼樣。
誰讓她真有本事,大家還是要求着過來。
再說了,人家是對自己專業嚴謹,可並非胡亂罵人。
紀楚幾個地方來回跑,陽順縣的縣令都想請他去看看。
他們做縣令的,沒有上級命令,哪能去其他人任地,只好作罷。
可
常備軍那更不行了,地方跟軍隊要避嫌。
一直到棉花全都種下,紀楚的心也放下了。
今年幾個地方加起來,差不多種了三千一百畝地棉花,希望產量高一些,那樣就有更多人可以穿上棉衣。
或
者說,更多人知道棉花好處。
想來只要三五年時間,那就會遍佈西北大地。
就在紀楚剛要從安丘縣再去沾橋時,一直沒出現的宋教諭,扭扭捏捏過來。
紀楚看到宋教諭就想笑,畢竟他爲學生們能考上秀才,可哭了還好幾場。
甚至連流水席一部分銀錢,都是他資助的。
可見他宋教諭對此有多上心。
但宋教諭今日過來,更多是不好意思。
面對比他年紀小了好幾歲的紀縣令,宋教諭有些難以開口。
因爲他要說的事,頗有些卸磨殺驢之感。
紀楚原本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多看幾眼,似乎明白了。
紀楚想了想道:“可是州學有文書下來?”
宋
教諭見紀大人猜到了,卻搖搖頭,文書自然還沒下來,要先跟您講啊。
宋教諭把事情說了個清楚:“州學右訓導是我三叔,您也見過,就是之前考課院來的官員。”
這話說完,已經不必再多解釋,就差把底細全抖出來。
右訓導爲從六品,但在官學的體系裏卻是不一般的,特別是在州學內,算是三把手的位置。
不
僅管着州學,也管着全縣官學。
其中人事調動就是一項。
宋教諭在安丘縣至今也有四五年,一直沒有調動,並非關係不行,是成績實在拿不出手。
他家已經算好的了,沒有把他強行調走。
當然,也跟在安丘縣看到希望有關。
在宋教諭還覺得紀楚不重視當地學校時,他三叔看了他的信件,便讓他耐心等等。
這一等,就給宋教諭等出個極好的成績。
十人考試,十人上榜。
放在整個平臨國,都要說句厲害。
所
以今年的升遷勢在必行。
終於能從正八品的教諭,調到州學做從七品管事,大概來說某科訓導,妥妥的升遷。
這也是宋教諭愧疚的原因。
說實話他做的事情,都是紀大人功勞,自己甚至還質疑過,如今頗有些坐享其成的感覺。
宋教諭趕緊把自己三叔信件遞上。
紀楚笑着接了信道:“這可是好事,何必緊張,你在這四五年時間,做得已經夠好了。”
不是宋教諭有一個想要出成績的心,是不會爲學生們做那樣多。
不管目的如何,結果是好的。
而
且他是個真正希望學生好的教諭。
他要是不好,紀楚早就把他弄走了。
宋教諭對此倒是心中有數,紀楚就是這樣的人啊。
可
以能力不行,也可以目的不同。
但要做損人利己的事,只會被他收拾得更慘。
宋教諭也算經歷過好幾個上司,隱隱覺得,紀楚這樣的上司纔是最好的。
跟着他做事,至少有前程。
可惜紀楚出身不算好,若有人能給他打通關係,前途必然無量。
紀楚那邊看完送宋教諭三叔的信,雖說對方官職比他高,但信裏卻極爲客氣,明擺着感謝。
說明了文書還未下來,要想跟紀縣令說明州學想要人,請求紀大人同意。
想要調人走,肯定不能一聲招呼也不打。
但如此客氣倒是不同。
裏話外就是,他能升任,全要感謝紀大人您,就算走了也不會忘記您對他的好。
話
這確實是長輩能寫出的信件,全然爲宋教諭考慮。
紀楚這邊也爽快:“雖說我萬分不捨,卻也不好多留。”
“再說咱們還在一個州,以後安丘沾橋縣學有事,還要多仰仗你們。”
紀楚對同僚升遷,自然沒意見。
但也要表達一下不捨。
就跟下屬辭職一樣,人家剛把辭職信遞上來,你就立刻同意,顯得也不好。
原本算是職場禮儀,誰料宋教諭嘆口氣:“下官也不想走。”
在安丘縣都待習慣了啊。
而且現在的安丘縣多好啊,不比州城差的。
人
事關係還簡單,有什麼難題找紀縣令就好。
一想到三叔說過州學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宋教諭就不想走啊啊啊。
對了,他要是去州學,能不能提一嘴工科的事。
在州學專門設立一工科,似乎不錯。
紀楚不知道宋教諭的想法,聽到他前面的話都頓住了。
大家好好的社交禮儀,你怎麼說得這麼懇切啊。
誰
料宋教諭眼前一亮:“說起來,紀大人您的任期也快到了,說不定調到曲夏州州城呢,到時候還能共事。”
說完宋教諭不經意爆了個猛料:“也不好說,那鹹安府也想把您要過去,誰知道呢。”
什麼
?
!
鹹安府?
紀楚都疑惑了。
不至於吧。
事
實證明太至於了。
那邊信件都寫到曲夏州吏司手裏,想讓紀楚過去做官。
要不是吏司那邊按着,以及許知州不發話,估計消息早傳開。
紀楚默默道:“這是不是有點太突然?"
宋教諭趕緊安慰:“不會的,許知州肯定不會放人,只不過您到底去哪,吏司那邊還在討論,但具體安排,大概率會跟您商議的。”
縣官三年一大考。
今年年底就是大考之時,紀楚要去州城述職,估計到那會,才能得知結果。
反正不管去哪,安丘沾橋兩地肯定要離開。
畢竟以他的功績,若不升官,百姓們都不答應。
紀楚搖搖頭,不想那麼多了,不管做什麼官,去什麼地方,他都要把棉花推廣出去。
紀楚寫了一封回信,讓宋教諭寄給他三叔。
大意肯定是同意教諭離開,又說請他再擇選爲人誠懇,踏實做事,開明新教諭過來。
後還特意註明,不排斥女子讀書,以及不排斥縣學分給蜂農交流技術的官員。
畢竟不管他走不走,本地縣學還要開下去。
最
他這裏如此好的讀書風氣,萬不能毀了。
想來宋訓導肯定明白他的意思,也會選個合適的人過來。
衙
門其他人知道宋教諭要走,明
顯同樣不捨。
大家做了這麼多年同僚,難免有了感情。
範縣丞之前跟宋教諭還不對付。
前者覺得後者假清高。
後者覺得前者極爲戀權。
自從紀縣令來了,大家都能和諧相處,那句話怎麼說來着,求同存異嘛。
可
都是好好過日子的人,哪有那麼多矛盾。
李師爺跟謝主簿則看向紀大人,謝主簿甚至上前一步。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紀楚看出謝主簿的表情,笑着
道:“你們喫送行酒歸喫送行酒,差事可不能忘。”
“今天冬日,大家指望棉花過年呢。”
沒有那樣多的多愁善感。
有這工夫,大家多犁兩畝地好了!
沒看安丘沾橋兩地的讀書人,都下地幹活了嗎!
他們也不能鬆懈啊。
紀楚還在等鹹安府蔡先生的彈花機,年前都把圖紙送過去了,現在都六月份,怎麼還沒做好。
紀楚每月一封書信,雷打不動。
六月書信送到蔡一繁手中,氣得老頭根本不想看。
“催催催!就會催!”
“送那一點棉花,都把棉絮彈沒了!還怎麼實驗!?”
殊不知蔡先生從年前開始,手頭的活一直沒停過。
畢竟是個新鮮玩意,做出來需要時間!
再催!
再催就不看你寄過來的信了!
就算有新點子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