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虎嘯篇 第七十六章 是愛非愛
武則天上樓的時候,望見少年周心萌正坐在自己門口邊上,一見到她,卻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腳上受傷,打了石膏,動作非常不方便,看起來也有點笨拙。 武則天加快步子上前,輕輕扶住他的胳膊:“心萌,怎麼等在這裏?”
“我……我有話想要……”周心萌望了一眼眼前人,隨即又低下頭,臉慢慢地變的紅了起來。
“嗯?什麼事?進去吧。 ”武則天應了一聲,將門半推開。
“不……不用。 ”周心萌手一推,腳步不動。
“那麼……好的。 ”武則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伴他站在原地。
“那個……”周心萌口感舌焦,忍不住舔了舔嘴脣,“那個……飛真姐。 ”
“嗯,我聽着,有什麼事就說吧。 ”女皇微笑望着眼前忐忑不安的少年。
周心萌嘴脣動了兩動,驀地冒出一句:“對不起。 ”
渾身燥熱,鼻尖滲出晶瑩汗滴。
“嗯?”女皇眉尖一挑,笑容不變。
“以前……我不對。 ”少年的聲音在降低,卻仍舊倔強地說下去,“以後,我不會再那樣了,我……會改。 ”他別轉了臉。
“嗯……”明白少年是在爲以前之事道歉,女皇略一沉吟,才說,“心萌,其實……你不需要如此改變自己。 ”
她皺了皺眉,驀地發現他的臉到脖子都紅成了一片。 不由啞然。
“飛真姐,”聲音忽然有點嘶啞,周心萌咬了咬嘴脣重新抬起頭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不要討厭我。 ”他地聲音,絲絲有點顫抖。
“怎麼會,我……從來未曾討厭過你。 ”武則天愕然。
“是嗎?”周心萌眼睛一閃。 露出喜悅光芒。
“當然。 ”
“那麼……”他笑了笑,“那麼我就放心了。 ”
“嗯?”
“飛真姐。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你也許不會相信,但是……”周心萌垂下頭,“我……我……真的是……”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周心萌重又低下頭去。
心中一動,武則天倒吸一口冷氣,望着少年羞澀的表情,焦灼跟期望讓他的聲音帶着真實的顫抖。 她隱約明白了什麼似的,而明白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打斷他的話。
但就在片刻心中一動,不知不覺竟想到了周蘭生地臉,那雙淺色眼睛平靜看着她,卻將她衝到口邊的話壓了回去。
“心萌。 ”她輕輕開口。
“嗯?”少年抬起臉,半帶驚嚇看着她。
她伸出手,按在他地肩頭:
“無論是什麼。 想要做的事就去做。 人各有志,這並非貶義。 以前我所說的話,也並非全對,你無須自責,而你以後的路,自己斟酌。 ”停了停。 “你還小,只要不放棄,偶然走走彎路或者對以後的選擇有好處。 ”
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終究鼓不起勇氣,患得患失的心理讓他全然失去了以往的自信跟無所謂,只得迂迴地說:“如果我說喜歡一個人,你會支持我嗎?”
“喜歡……”女皇沉吟了一下,彷彿這是個陌生地詞,最終說,“你若有勇氣的話。 就儘量爭取好了。 可是,不要再浪費時間在不想要的東西上面。 知道嗎。 ”
“我……我知道了。 ”雖然並不是完全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但周心萌至少聽出了對方沒有拒絕的意思,心怦怦跳,激動的少年眼睛閃閃,正想要繼續說下去,周心遠的聲音從房間內傳出:“周心萌,你不是說要教我打新遊戲嗎,死到哪裏去了啊,周心萌!周心萌周心萌周心萌!”
得不到回應,周心遠鬧鐘一樣叫了起來。
周心萌恨不得伸出指頭把那跳蚤一樣的老弟給當場碾死,抬頭對上女皇含笑地雙眼,卻只得仍舊維持一個良好哥哥的形象:“那麼飛真姐,我先去看看心遠。 ”
“嗯,去吧。 ”武則天背起手,點點頭。
周心萌一蹦一跳順着牆走到另一邊,向周心遠房間走去。
武則天點了點頭:這麼對待他的話,你會滿意嗎?周蘭生?
哈……朕怎麼……
女皇一笑,搖搖頭,剛要轉身進門,眼光一轉,望見在房門另一邊,周蘭生纖長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女皇略微一怔,蘭生望了她一眼,隨即垂下雙眸,低聲說:“進來喝杯茶吧。 ”
“嗯……”武則天應了一聲,拉上房門,向着周蘭生的房間慢慢踱步走過去。
第二次舉杯喝蘭生親手炮製的紅茶,心境跟以往卻已經有所不同。
女皇望着青瓷杯底的淡紅色****,清香撲鼻,房間內和暖舒適異常,她坐在蘭生對面,望着他清雅面容,渾身極舒暢。
而伴隨茶香冉冉,幾天以來發生地事在心頭浮現,有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浮浮沉沉,朦朦朧朧,似懂非懂。
“我是……想向你說抱歉的。 ”半欠身子,替武則天斟滿茶杯,蘭生放下杯子,忽然開口說。
“嗯?”武則天頭一歪,“哥哥此言何意?”
“關於心萌,我所說的那些話,也許也偏激了一些,對飛真你未必全然公平。 ”
“哈……”女皇一笑,“哥哥你無須爲這些道歉,你我所站立場不同,態度自然有所不同。 ”
“嗯,那現在的你。 跟那時候地你還是相同的嗎?”
“有所轉變。 ”
“那麼,這種轉變跟我所說的那些話有關嗎?”
“哥哥是聰慧之人,你認爲呢?”
“嗯?……”蘭生疑惑一聲,不再言語,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女皇,靜靜地,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而又無遮掩地看着對方。
縱然心中不存情愛。 女皇仍舊覺得在瞬間怦然心動。
她忽然有種想要伸手捂住胸口的感覺。
強自壓抑下翻騰地心緒,女皇露出無懈可擊地微笑:“哥哥。 有話請講。 ”
“嗯。 ”蘭生望着眼前人,眼前這雙眼睛清澈透亮,不帶一絲情緒:“今日地事,我需要一個解釋。 ”
“哦……”女皇端起茶杯,“那,重要嗎?”
“我想聽。 ”
輕輕啜一口茶,放下杯子。
“結局已經定下。 過程就顯得無足輕重,不是麼,哥哥?”
“有些事情,過程反而是最重要地,至於結局如何,反倒不需在意。 ”
“哦?”女皇頗覺趣味地笑笑,“我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言論。 ”
“嗯……”蘭生起手,把自己面前地青瓷茶杯端起。 低聲說,“長夜漫漫,香茶相伴,還有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在此,飛真你總不至於叫我失望吧。 ”
那沉穩溫和的聲音一點一點落入她的心中。
女皇望着面前人,今夕何夕。 遇此良人,心中所思,頓時忍不住念出:“風雨悽悽,雞鳴不已。 ”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蘭生接口說道。
兩人唸完,均各有些心驚,女皇的目光跟蘭生的目光對視一起,頃刻又各自轉開,而就在瞬間,兩人均發現在彼此的眸子裏。 正有個小小地自己。 如此清晰,安穩。 不露聲色。
片刻之後,武則天將自己的推測跟蘭生講了一遍,邊談邊喝,不知不覺一壺茶也進去半壺。
蘭生是個很好的聽衆,自始至終都默默傾聽,從不打斷。
最末,女皇望着從頭到尾毫無異樣表情的良人,末了開口問:“哥哥,你覺得,陸雅是爲了什麼放棄的。 ”
她從陸雅那邊得來原因,但那個原因她卻難以明白。 所以想向蘭生求證。
“這個……”蘭生茫茫然看了她一眼。
“哥哥你也不知道?”女皇心底有些訝異。
“嗯……說實話,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至於你所說的那個……藥,也是第一次聽說。 ”
女皇心驚:“你對此事全然不知?可你……居然仍舊能保持如此鎮靜,你可知若她一念之差的話……”
她忽然又反省,雙掌自相一擊,半帶惱怒:“啊,這般說來,本來你仍舊是不知內情的,倒是我枉做小人?讓陸雅之事……”
“你不過是說了真相,何必懊悔?”似乎察覺她地不安,蘭生淡淡說。
“嗯,也是……”呼一口氣,“可……”女皇不解,“你爲何一點懼怕之色都無?”
“呃……”蘭生垂下雙眸,“我也不知道,大概正是因爲不知,所以不怕吧。 ”
一怔,面對這男人,女皇心底忽然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事已至此,既然已經吐露了真相,再多說一些也無妨吧,女皇把心一橫,問道:“哥哥,既然你知道了這件事的頭尾細節,你並非愚鈍之人,竟不能知道陸雅是爲何而放棄的麼?”
男人搖頭:“我不能妄自測度。 ”
“可是你是當事之人,應該最爲清楚。 ”說完之後,女皇驀地醒悟過來,“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她忽然啞然。
“好吧,”察覺自己的後知後覺,女皇沉思了一會,“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連我也爲之不解。 ”
“你爲什麼想要知道爲什麼?”蘭生像是在唸繞口令。
“嗯……好奇。 ”她覺得他地語氣那麼一本正經,頗爲好笑。
“其實,我想要知道的……”蘭生低頭望着那嫋嫋散着餘溫的茶杯,低下聲音,“你可知是什麼?”
武則天的心頭怦然而動。
“是什麼?”她問。
“飛真,你是竹生的女朋友麼?”
“……是吧。 ”
“你愛竹生嗎?”
“愛?”女皇皺起眉,想起陸雅的話,忍不住低聲疑惑,“怎麼又是愛……”
“嗯?”
“沒什麼……那個……我不知道。 ”她說。
蘭生望着她。
她坦然地微笑,似乎這回答天經地義。
“那麼……你……”蘭生忽然慢吞吞地說,“你又是爲什麼要吻我?”
“那個……”女皇愣了愣。
“嗯,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要問清楚。 ”蘭生舉起茶杯,遮擋自己不適的臉色。
而女皇皺眉,苦思。
蘭生輕輕咳嗽一聲,問:“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女皇愕然。
“那麼,我換一種簡單的方式來問。 ”
“嗯?”
“會是因爲——愛嗎?”
“這個……”女皇雙眉更是深鎖,心頭想起陸雅的話:因爲我愛他……因爲我愛他……所以放棄……
不明白,不理解,既然愛了爲什麼要放棄?現代人地感情世界非常奇異,她可以破解事情地來龍去脈,拿捏的毫無差錯,她卻不能明白這細微又複雜地心思。
不知不覺之中,女皇輕輕地搖了搖頭。
蘭生看在眼裏,心頭不由一痛。
“嗯,我明白了。 ”
“嗯?明白了?”女皇一頭霧水,怎樣明白的?朕還沒有明白什麼叫做*,你便明白了嗎?她狐疑看着對方。
“嗯,清談了這麼久,不知不覺已經很晚,也該休息了,飛真,回房吧。 ”蘭生輕輕說。
“呃,好吧。 ”答應了一聲,女皇也只好起身,向着門口慢慢走去。
她走出蘭生房間,一邊想事情一邊向着樓梯口走過去,俯身在樓梯上向下看,第一眼便看到,——在昏暗的燈光下,黑齒常之頎長的身子倒在沙發上,似乎已經睡着。
常之終是不會讓朕擔憂,她笑了笑,心安。 這才緩步回了自己的房間,整理了一下牀鋪,又拿出一本書來看,找到那本《新華字典》,查了查:
愛:1,對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
2,喜歡。
3,愛惜,愛護。
4,常常發生某種行爲,容易發生某種變化。
她一欄欄看下去,終於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字眼:愛情——男女相愛的感情。
心頭一陣亂糟糟的。 將字典放在桌面上,女皇換了睡衣,爬****,靠在牀邊,淡淡的牀頭燈照在她的臉上,美麗的鳳眸望着雪白天花板:
陸雅說因爲愛蘭生而放棄,這種愛真是太痛苦了。 追求的東西卻要硬生生放手,不喜歡。 這種愛,寧可沒有的好。
但是蘭生又爲什麼會問自己那個問題呢,爲什麼吻他?現在想起來,嗯,似乎很簡單,當時朕被他壓制的死死的,先是慌亂失格地去找他,然後又被陸雅放棄的舉動所打擊,六神無主,望着他那麼氣定神閒的樣子覺得很氣惱,所以扳回來一局咯,這難道還需要給他一個解釋的嗎?
不過……
女皇將被子拉到胸口,不知不覺地咬住食指:應該是這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