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芸坐在自個兒屋前的門檻上,託着腮幫子思索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她好像一不小心坑到了自己。
之前勸說阿奶試驗稻田養魚時,周芸芸其實也已經看出來阿奶並不是很相信這個法子,只是出於疼愛她的緣故,或者乾脆就是因着剛發了一筆橫財,索性由着她瞎胡鬧。也因此,待那幾尾錦鯉意外出現時,周芸芸纔會不要命的瞎忽悠。
這回,阿奶倒是相信了,結果卻是好生叮囑她照顧好那幾尾錦鯉,旁的事情都不用操心了。這原是好意,如今看來卻更像是變相的將她圈在太平缸旁,哪裏也去不了了。
自自作孽不可活。
周芸芸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之中,一旁的胖喵似乎看出了她心情不好,蹭過來把肚皮露給她摸。
“胖喵,我好蠢,如今連出去逛都不成了。”周芸芸沒有拒絕胖喵的好意,伸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着胖喵的肚子。
冬日裏清減了許多的胖喵,在開春以後跟吹氣球似的膨脹開來,非但每天夜裏都上山喫了個肚兒圓,且回回不落空的帶些獵物回來。不過,可能是因着剛開春的緣故,並不曾有大型獵物出現,每次胖喵帶回家的,不是野雞野鴨就是野兔,偶爾還能有活口,兔子就算了,沒人願意費心養,野雞則被周家阿奶丟到後院的雞窩裏,跟一羣家雞養在一道兒。
這時,胖喵起身往外頭走,還扭頭過來瞧周芸芸。
周芸芸默默的嘆了一口氣,向胖喵擺了擺手讓它自個兒出去玩。她本人則繼續託着腮幫子望着跟前半人多高的太平缸發呆。
如今已是三月裏了,天氣漸熱,衣衫漸薄,村裏的氣氛愈發輕鬆了。雖說春耕晚了十幾日,不過要是接下來的天氣都這般好,回頭再下幾場雨,想來今年的收成也不會差。
倒是有幾戶沒腦子的人家,因着拿糧食換了炭和棉花,等剩餘的口糧不夠喫時,忍不住喫掉了特地留下來的糧種。本想着就今年這情況,多半沒法耕種,索性打算耐着性子等賑災糧。結果倒好,開春以後天氣意外的好,那幾戶急瘋了,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的跟人家借糧種,連老周家也被求上門來過,都被阿奶擋了回去。
不過,這些同周芸芸沒甚關係,比起村裏頭的八卦,她顯然更關心接下來能幹點兒啥。
叫她日復一日守着這口太平缸那是不可能的,偏生,如今家裏人都忙着侍弄田地,就算她有心想要重拾點心生意,這一時半會兒的,家裏也抽不出人來幫她。盤算了一下,估計至少要等四月裏,才能稍微閒下來,每日只需除除草施施肥,可真要到了那時候,她都能長出蘑菇來。
三月、四月、五月……
周芸芸掰着手指頭開始掐算日子,據她所知,古人遠比現代人更爲在意各種傳統節日。像之前的過大年,還有元宵節之類的,哪怕村裏頭的氣氛再怎麼緊張,也沒忘記過節。而如今,隨着天氣的好轉,按理說應該會更熱鬧纔對。
而離得最近的,便是五月初五端午節了。
端午節都是那麼過,掛菖蒲艾草,賽龍舟喫糉子,稍微講究一些的人家,還會縫製一些香包佩戴在腰間,或者掛在小兒脖頸上。其他的,周芸芸沒啥想法,這糉子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古人也講究喫食,手藝一點兒不差,論創新卻比不得後世的商人。
像大青山這一帶,糉子全部都是三角糉,主料爲糯米。這裏多半人家都是不放餡兒,也就是實心的白糉子,回頭蒸熟剝開後,再沾糖食用,少數人家則會在裏頭放塊臘肉丁,這已經算是很奢侈了。因此在餡料方面,周芸芸有着絕對的優勢。可光有味道不成,做喫食買賣還得色香俱全。
瞧着最精緻當屬西米包的水晶糉子,那真是太漂亮了,晶瑩剔透的外表配上鮮亮的餡兒,哪怕本身並不想喫的人,瞧見了都忍不住買上一兩個,只圖個新鮮。
可惜的是,周芸芸並不覺得自己能弄到西米,即便真有傳教士將西米帶了過來,也絕不可能在窮鄉僻壤的大青山這一帶看到。
透明感是做不出來了,倒是可以給糉子上個色。
布依族、壯族地區有一道極爲有名的風味小喫,名叫五色糯米飯,原理很簡單,就是將普通的糯米用植物汁液染成各種顏色,再蒸熟拌勻後食用。味道自是極爲不賴,可更讓人心悅的則是那漂亮的色彩。
通常情況下,是選取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和楓香葉,搗碎煮爛後,熬出汁液過濾殘渣,再將汁水分別倒入四個盆子裏。等溫度升到一定程度後,將洗淨的糯米倒入盆中攪動浸泡。差不多兩個時辰後 ,鮮亮的色彩便已深深的浸透米質,這樣包出來的糉子煞是好看。
之後的蒸熟就容易多了,將水燒滾後落糉,水要沒過糉面,用大火煮一個半時辰左右即可,完全沒有任何難度。倒是先前的染色,無論是汁水的濃度,還是浸泡的溫度和時間都極爲重要,一旦掌握不好,極爲容易導致染色不均勻或者顏色不夠鮮亮。
周芸芸思忖着,依這一帶的風俗可能不太能接受黑色的糯米,那就沒必要去尋楓香葉了。剩下的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都不是甚麼稀罕的植物,大青山上應該都有。再思及白色糉子太常見,賣不起價錢,周芸芸很快就決定只採用三色,而非五色。
黃、紅、紫三種色兒,到時候可以做成單色的糉子,或者雙色、三色夾雜亦可。至於餡料,普通的白糉子就免了罷。鮮肉糉是必須有的,也可以是臘肉、燻肉糉,這是葷的;素的可以是豆沙糉,鮮果糉,紅棗糉,蜜豆糉。周家人都會包糉子,可惜因着往年都是包給自家人喫的,那手藝略有些慘不忍睹,好在這個解決起來也容易,有道是熟能生巧,若真要做這買賣,提前半個月就讓他們練起來,包順手了就好看了。
如今是三月下旬,離端午節還有四十來天,時間倒是綽綽有餘,不過若想要獲得全家人的配合,得先得到周家阿奶的認可。
當天傍晚,周家人陸續從田間地頭回來後,周芸芸就拉過阿奶,也沒全盤脫出糉子的事兒,只說自己悶壞了,明個兒一早就要跟胖喵一道兒上山逛一逛。阿奶一口應承下來,表示會親自看顧那幾尾錦鯉,又叮囑芸芸出門當心。
得了允許,次日一早周芸芸帶上胖喵就走人了,偏巧出門看到大金和三囡結伴從外頭回來,每人手裏都拿着個編得極爲嚴實的小竹盤子,上頭密密麻麻全是蟲子,還有好幾條不停扭着身子的大蚯蚓,驚得周芸芸趕忙往旁邊蹦了兩步。
大金還笑嘻嘻上前來打招:“阿姐你去哪兒?跟胖喵上山玩兒嗎?”
“額,是的。”周芸芸小心翼翼的跟大金保持了一段距離,見三囡已經快活的奔回房裏了,她趕緊催促道,“大金你去餵食罷,免得等下把鴨鵝餓壞了。”
“好好!”一聽這話,大金立馬拋下親姐,飛一般的跑了。
周芸芸長出一口氣,晃了晃腦子把這可怕的一幕甩出去,加快腳步進了山。
大青山外圍對周芸芸來說就跟自家後院似的,且她眼神好,嗅覺也靈敏,找起東西來格外的快。尋起來容易,採摘歸整費了些功夫,一直到晌午之後,周芸芸才揹着小揹簍下山去,身後跟着個喫飽喝足還叼着倆野兔的胖喵。
周家去年裏用糯米熬了不少糖漿,雖說後來斷了生意,糯米倒還剩下一些。數量真心不多,邊邊角角湊到一塊,也就不到一斤的量。
只這些也夠了,起碼夠讓周芸芸做樣品了。
周芸芸將採集來的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一一搗碎熬煮成汁液,又因着糯米數量太少,無需拿盆子浸泡,她便只拿了三個大海碗,每個碗裏都掐着量放了約莫三兩的糯米。
染色需要時間,趁這機會,周芸芸開始調餡兒。正好,胖喵獵回了兩隻野兔,她拿去尋了在竈間做飯的阿奶,講明要一條後腿肉,餘下給家裏添菜,喜得阿奶利索的將兔子處理好,還幫着將後腿肉剁碎了放到碗裏。
一般來說,鮮肉糉用的都是豬肉,用兔肉代替倒也無妨,畢竟她不可能使喚人往鎮上跑一趟只爲稱二兩肉。
得了肉餡兒後,周芸芸用少許糖、料酒、細鹽、生抽拌勻反覆揉捏至調味品徹底滲入兔肉中,方算妥當。除此之外,臘肉、燻肉餡兒,她也準備了些,可惜家裏並沒有豆沙等餡料,只能先放一放。
到了掌燈時分,糯米皆已染色完畢,周芸芸事先從院門口摘幾片新鮮的竹葉,雖不是箬竹,葉片倒也肥大。洗淨之後,先包了三個單色糉子,又分別將色兒兩兩搭配,包了三個雙色糉子,之後正好將剩餘的丁點兒全湊在一道兒,包了兩個三色糉子。
一共八個糉子,將糯米用了個乾乾淨淨,周芸芸掂量了一下,估摸着每個糉子該有一兩重。
因着糉子數量少,煮熟花用的時間也跟着減少了,等周家阿奶來竈間催促她睡覺時,糉子已經出鍋,周芸芸剛剝出一個。
小巧玲瓏的三角糉子呈搶眼的黃紅紫三色,在一旁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的令人沉醉迷離,尤其那股子鹹香味飄蕩在小小的竈間裏,直將人肚子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周家阿奶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往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這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是糉子?糉子咋能有那麼多顏色?”
“我拿野菜染了色兒。”周芸芸笑着招呼阿奶過來,手上的動作並不停,只轉眼間,就將剛從鍋裏撈出來的八個糉子都剝開,讓阿奶細瞧,“單色、雙色、三色的,我都做了幾個,餡兒倒是隻有三種,阿奶嚐嚐?要是覺得好,咱們在多做些,回頭趕在端午前拿到鎮上去賣。”
還嘗啥啊!光聞着這味兒,看着這色兒,就不愁買賣不成。
想到這裏,阿奶只一疊聲的讚道:“那黃金錦鯉真不賴,好乖乖你不過是在旁邊待了幾日,就染了這許多仙氣,老周家要發,真是要發!!”
周芸芸:“…………”那是我想出來的,跟黃金錦鯉有啥關係?
不由的,周芸芸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時候再告訴阿奶,先前那些話全是她胡說八道瞎忽悠的還來得及嗎?甚麼能招財神爺的黃金錦鯉,阿奶你造嗎,那玩意兒在淘寶上九塊九包郵要哪條隨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