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族，這個千百年來一直沒有定性的種族，卻是玄洲大陸每個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它們極其敏捷，速度奇快，且不知疲倦，可日行兩千裏，只需三天就能從大陸的北端跑到南端。當然，在實際情況下，這個時間會長很多。

它們極其強壯，有着堅韌的身體和兇猛的力量，破壞力很強，生存力很強，可以不飲不食，可以不眠不休。雖然它們會咬碎和撕爛人的身體，但卻不會食用。

它們甚至連靈魂都沒有，死後會化作黑煙。這種黑煙和魔氣、鬼氣有些相像，但卻都不是。

人們曾經捕捉過不少異族，用來研究，卻始終沒有弄清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們似乎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物，也不像是妖魔和鬼物，倒是和傀儡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因此，直到如今官方也沒有給它們一個明確的命名，只是稱其爲異族。民間則因爲其猙獰可怖的形態，稱其爲異鬼或者冥魔。

如果真要挑出異族的一丁點好處，那麼就是它們死後不會佔地方，不然大地之上將到處是屍山血海。

不過，它們死後化作的黑煙，卻還是重重地籠罩着玄洲大地和每個人的心頭。

慕容的心情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沉重，這些天裏，她幾乎到過每一座城池，見證了逾三百座城池的消亡結局，目睹了近百萬軍民的血水骨肉。

一幕幕慘狀，有時候一閉眼就會在腦海中浮現，讓她心神難安。而當再睜開眼時，她的心又會比之前更加堅定。

她要爲逝去的人報仇，爲生存的人提供保護！因此，她每天最多隻休息一個時辰，而其餘的時間全都在戰鬥。

前天，她接到北境橫野城的求救，前去支援。雖然最後依然城破不存，但是城內大多人卻得以分散轉移到他處。

戰鬥了近三日的慕容，疲憊不堪，若是往常，她會回到太玄都休息一個時辰，可是這次她鬼使神差地出現在了靖海城。

站在城頭，她看到一隻身形幾乎與城牆等高的鵬鳥貼着地面與城牆擦肩而過，城下數不清的異族頓時被振起的颶風颳得如同塵埃般四散紛飛。有一少年將軍站在鳥背，銀盔素鎧，挺拔如劍。

這一瞬，少年彷彿心有所感，轉眼望向城牆，眸光瞬間就被一雙眼眸釘住了。

這一眼，如同萬年，沒有怎麼用心記，對方的模樣卻彷彿是看了千萬遍後深深烙印在心底，怎麼都無法抹去。

恍神中，有兩行溫潤滑過慕容的臉頰，些許流入口中，有些鹹，有些甜。

心中的牽掛，看到你，全放下。

當回過神時，少年早已飛遠，城上的慕容失魂般輕聲呢喃着：“長蘇。”

許久不見，長蘇似乎又長高了，不過也瘦了很多，身上少了份稚氣，多了些穩重，重要的是看起來更加威風了。

劍未出鞘，劍氣已然激盪洶湧。劍歸鞘中，劍雨依然磅礴不止。

彈指間，便可讓千軍萬馬灰飛煙滅！所過之處，如東風掃過，大地一乾二淨！

一般人肯定無法想象，眼前這個銳不可當、猶如神將的將軍，十個月前還只是一個懵懂的少年兒郎。

即使是慕容，此刻也突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大半個時辰後，長蘇拄着劍回城了，原本熠熠生輝的亮銀戰甲，現在卻蒙着一層污漬，顯得黯淡無華。而他本人，也是一副髒兮兮且疲憊不堪的模樣。

不過，進城後的下一刻，他整個人就精神了許多。

讓他精神一振的，不僅是那撲面而來的新鮮濃郁的靈氣，更是那個剛剛褪去戎裝，換上霓裳，正對着他淺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姑娘。

他把劍插在地上，雙手拄着，身子站的挺拔，笑着道：“好久不見啊，我的女王大人！”

是啊，好久了呢！慕容在心裏感嘆，然後兩手相疊背在身後，歪着小腦袋，笑道：“辛苦你了，我的大將軍，我的大英雄！”

……

風捲煙沙，兵臨池下。

雖少見金戈鐵馬你來我往，但激烈的廝殺從未止息。

打到現在，人族一方傷亡慘重，當然異族傷亡的更多。人族已經傷筋動骨，而對於異族來說卻可能只是損傷皮毛。

戰爭，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長蘇剛回城休息，大將軍拓跋峯便提刀殺了出去。

如今的靖海城的十分脆弱，防禦陣紋耗損嚴重，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磨滅。城牆雖依然堅固，但少了陣紋，就不足以抵擋異族了。

若不想靖海城變成廢墟，就必須要在異族對城牆造成破壞前消滅掉它們。於是，拓跋峯決定和長蘇接替作戰，保證靖海城短時間內不會城破人亡，卻也導致兩人再無精力去支援其他城池。

因此，北境的橫海城發出求援後，趕到是慕容，而不是距離更近的拓跋峯和長蘇。

至於拓跋峯爲何要死守靖海城，原因很簡單，讓出更多的空間和時間，使其他人先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當然，這期間也可能會死更多的人。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最終能活下來，或許只是那些轉移到海外的人。而能轉移多少，就看太玄都和九大城，頂多再加上個靖海城，能夠支撐多久了。

……

慕容細心地爲長蘇擦去鎧甲上的污漬，神色平淡恬靜，彷彿再做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

長蘇從來沒見過她這幅模樣，所以一時竟有些不自在，即使隔着厚厚的鎧甲，卻總感覺，慕容擦到哪裏，哪裏便癢癢的，讓他坐立不安。

因此，他婉拒過慕容，而且這些污漬多半都是那些異族的，很快就會化作灰煙散去，擦不擦其實也無關緊要。而這時，慕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蹙眉冷哼一聲。

然後，長蘇瞬間就變得乖巧起來，由着慕容擦來抹去。

或許是太疲憊了，也或許是適應了，漸漸地，他便不覺得有絲毫不自在了，神色變得像慕容那樣恬靜從容，只是嘴角不時有掩不住的笑意溢出。

沒多久，長蘇的戰甲就被慕容擦得明亮如初。

這亮銀戰甲名叫銀河，是慕容封長蘇爲衛將軍時送的，而且是一件上品靈器，輔助攻擊的能力和防禦能力在同階同類型的法寶中都算是極佳的。

其實，慕容的本意是想把儀光戰甲借給長蘇使用一段時間，怎奈族內上下、滿朝文武、甚至民間百姓都極力反對，長蘇也堅決拒絕，她就只好放棄了。

長蘇是不喜歡穿鎧甲的，覺得太礙事，所以得到銀河後就很少穿，後來實在是異族太多太兇殘，也就不得不穿了。

“這些天被你消滅的異族，沒有千萬之數，也有百萬之衆吧。呵，真可謂是大開殺戒啊！我原本還以爲你下不去手呢！”慕容看着長蘇笑道。

“我在你眼裏，有那麼膽小嗎？”長蘇苦笑。

慕容搖了搖頭，一臉認真道：“你的心吶，倒不是膽小，而是太聖母了！”

長蘇一愣，疑惑且奇怪地問：“聖母？”

慕容使勁點了點頭：“即使對於大壞蛋，你也總認爲這個不能殺，那個又要救！彷彿就你擁有一顆博愛之心！這難道不是聖母嗎？”

長蘇想了想，似乎是這樣，臉上頓時有些尷尬，然而再一細想後，便又立馬反駁道：“我那是不允許你殺人，而不是認爲壞人就不能殺。我也不是什麼人都救的，若見到壞人被正法，我非但不會救，還會拍手叫好呢！”

“是嗎？你真的能見死不救？”慕容依然十分懷疑。

長蘇被慕容盯得不自在，底氣不足，輕聲道：“我確實是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死去，即使他們是壞人。以前，我覺得直接殺死壞人實在是太便宜他們了，倒不如留他們活着彌補贖罪。後來，我才發現他們活着可能會給受害者或他們的親友及世人帶來更大的痛苦。我很矛盾，好在世間自有律法，怎麼處理壞人，自有執法衛道之人去做。我呢，可以把壞人送到有權處置他們的地方啊，若他們最終被施以正法、處以極刑，也是他們咎由自取，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救他們呢？何況，我也有我的責任與使命，該出手時我也會出手。我是有愛心，可也沒有到氾濫的地步。比如，我對異族可一點都不手軟。”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了，不再說你是聖母了！”慕容是說不過長蘇的。

“本來也不是，我是男生，怎麼都不會是聖母啊！”

“‘聖母’是指一類人，和性別無關。”慕容翻了個白眼，“那些統治者、當官的肯定喜歡你這種人，老實！”

“你現在不就是統治者，那你……”長蘇脫口而出，又突然頓住，然後，下意識地望向了慕容。

慕容看到林辰目光看來，不知怎地心中一陣緊張，低了低頭，但又馬上意識到這樣反倒是顯得心虛了，不禁又抬頭來，倔強地對上長蘇那雙幽如深潭的清亮眼眸，然後，目光竟再也不願移開，白皙的臉上，湧現出淡淡的暈紅。